伊芙消失在窄门后,第三段石栏砸了下来。
尘浪撞上擂台外沿,黑布面具一闪便不见了。洛塔握剑的手骤然收紧,脚已经往白圈迈出半步。
身后传来一声墙响。
一声,前队停。
外廊里还有人。
洛塔硬生生收回那半步。
“二号转角报情况!”
加雷特守在引路绳旁,用重剑顶住滑下来的长凳:“前队堵在维护门,两副担架换位!”
“能走的人贴右墙,给担架让路。队尾灯不许动!”
她跳下池底,短剑斩断缠住绳结的帘布。第一盏遮光灯在尘雾里晃了两下,继续往暗渠方向移动。
诺亚还站在队尾。
“名单。”洛塔伸手。
少年立刻把写着候场编号的木牌递来:“十个人都出来了。两个先送走,另外八个已经过二号转角。参赛的人……我认不全。”
“让他们自己报名字。只记人数,不拦在这里。”
“那伊芙小姐呢?”
洛塔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不断掉灰的窄门上。
“我去接。”
她说得太快,诺亚怔了一下。
洛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将木牌塞回少年掌心:“跟队走。见到你姐姐以前,不许离开骑士视线。”
“可——”
“走。”
诺亚咬住后槽牙,转身追上队尾。
第二盏灯也进入外廊。
最后一名选手刚跨过候场门,洛塔便抬手示意轻装骑士收绳。加雷特留在原处,没有跟出去。
“米娅的情况,完整说一遍。”洛塔说。
“年龄,外貌,最后一次见面的地点。”
“二十岁,浅栗色头发,淡褐色眼睛,指尖常有药草染色。半个月前,就在这里。”加雷特看向规则牌后的窄门,“庄家说她被送到安全地方。”
“无字账册的第三名冠军从东侧货梯转出。露娜拿到了记录,出去以后把所有细节告诉她。”
加雷特面罩下的呼吸重了一下:“你相信我?”
“我只相信可以核对的事实。”
洛塔把无名短剑换到左手,右手按上倾斜的门框:“现在,撤离。”
加雷特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收起重剑。他经过时把一块带馆方印记的铁牌塞给她:“东侧货梯的内门牌。找到米娅以前,我不会跑。”
“出去以后再说。”
他沿绳离开。
池底只剩下洛塔、露娜和被绳网困住的几名护卫。高个女选手已经带着其他人撤走,临走前还把网绳在柱上多绕了一圈。
露娜从下注窗后跳下来,兜帽和肩头全是灰:“西侧暗门封死。贵客坡道也落了闸,庄家只能从看台底下绕东货梯。”
“里面还有两块编号牌。”
“看见了。”
“身份?”
“一名清扫工,一名管灯的杂役。账册上都写着今晚后转出。”露娜瞥向窄门,“那个蒙面的知道吗?”
“她看见了钥匙。”
洛塔的声音绷得太直。
露娜偏头看她一眼,没有问。
窄门内传来沉闷的撞击。
一块石头从上层滚落,正砸在门前。裂纹顺着池底蓝砖爬开,半边看台又往下沉了一寸。
洛塔拔出加雷特留下的铁牌。牌齿能开东货梯,却开不了眼前这道被石梁压歪的门。
“退后。”
她将短剑插入门缝,肩背抵住石框。露娜没有逞强,退到能看见上方梁架的位置,抬手报出裂缝变化。
“左边还在沉。五息后上梁会断。”
“里面的路呢?”
“右转是货梯,直行是杂役隔间。庄家会走货梯。”
“伊芙会先开隔间。”
话已经出口,洛塔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露娜安静了一瞬:“嗯。她会。”
洛塔用力撬门。变形的铁轴发出尖响,只抬起不到两指。
不够。
她换了角度,掌心的旧茧被护手磨得发热。短剑能切断锁,却无法替整座下沉的看台卸力。
上梁开始裂了。
“洛塔。”露娜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退。”
洛塔没有退。
裂缝越过梁心前,门后忽然响起伊芙的声音:“外面有人吗?”
“伊芙!”
洛塔这一声几乎撞破了自己平日的音量。
“在。”门后的人回答得很快,“往后一点,门要开了。”
洛塔拔出短剑,抓住露娜的肩把她带离门前。
下一刻,那扇被石梁压得变形的铁门向外抬起。
不是倒,也不是被撞开。
门连同压在上面的半截石梁一起升了起来。
伊芙站在下方,右手托着梁角。黑布面具已经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粉色长发从松开的披肩里散出来,发梢沾着灰。她的左手还扶着一名黑发齐到下颌的年轻女人。女人手背有清洁药水留下的浅斑,正背着个头发稀薄、右手两指带旧烫伤的男人。
巴尔特·奎因跟在最后,双手被自己的紫色腰带捆住。油黑头发沾满石灰,细长脸上再也找不到先前的笑,右手小指那枚“七码”铜戒正硌在绳结下。
伊芙看见洛塔,眼睛亮了一下:“你还在啊。”
洛塔胸口猛地一空。下一息,压了许久的火气全顶了上来。
“人先出来。”
她的声音低得发沉。
蕾娜背着多恩跨过门槛。露娜接住昏迷者,检查颈侧脉搏。巴尔特想趁她们换手时往旁边退,被洛塔一脚踢中膝弯,跪在石砖上。
“别动。”
洛塔甚至没有看巴尔特。
“伊芙,放下。”
“等你们走开一点。”
“我说,放下。”
伊芙眨了下眼。
梁上的裂缝已经贯穿。她没有争辩,只等露娜把伤者拖到安全位置,才松开右手。
石梁轰然坠地。
尘土再次漫过来。洛塔抬臂挡住脸,几步跨到伊芙面前,一把扣住她的右腕。
袖口沾了石灰,腕骨却安稳地贴在她掌心里。没有血,没有肿,也没有半点受过重压的颤意。
洛塔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指节、虎口,全都完好。
“另一只。”
伊芙顺从地伸手。洛塔一路摸到肘侧,又拨开她颊边的粉发——披肩破了,皮肤上却只沾着一道灰。
一处伤都没有。
“洛塔?”伊芙轻声叫她。
洛塔仍握着她的手腕:“你听见我叫你回来。”
“听见了。”
“你还是进去了。”
“里面有两个人。庄家也——”
“不是这个问题。”
那句话出口以后,洛塔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握剑的手。是抵着伊芙袖口的指尖。她把力道松开一点,却没有放手。
“我知道里面有人,也知道来不及。”她盯着伊芙,“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要从哪里进去,去哪里接你——我一样都不知道。你听见我叫你,然后就替我决定了:反正你一个人也够。”
伊芙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了起来。
“我不会有事。”她说。
洛塔的指尖又收紧了。
“我知道。”
这一次,轮到伊芙怔住。
洛塔低头看着那截完好的手腕。遗迹的落石、训练场失效的器材、碎片融入掌心、血狼团所有偏离的攻击,还有刚才被一只手托起的石梁,一件件从记忆里压回来。
这些事她早就见过。只是每一次,伊芙都用一句“没事”带过去,她也总被下一件危险拖走。直到现在,那句没来得及问的话才终于堵到喉咙口。
“你到底知道多少?”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受伤。”
“大概?”
“没有试到过上限。”
伊芙说得太轻,像在报今天的天气。洛塔盯着她,方才因窄门合拢而生的恐惧没有散,只是慢慢沉成了另一股更闷的火。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过我没受伤。”
“那是结果,不是说明。”
伊芙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那点茫然不是装的。洛塔看着她,火气仍在,声音却再也抬不高。
“我不是要你证明自己会不会受伤。”洛塔说,“也不是因为你不需要保护,就可以什么都不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洛塔看着她。
池底还在落灰,远处的人沿暗渠撤离,露娜蹲在伤者身边,却没有错过这边任何一句话。庄家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职责能解释她为什么回来救人,却解释不了她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肯松手。
“因为我叫你回来时,”洛塔慢慢松开她的手腕,“你回头看了我,却还是一个人走了。”
伊芙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那点惯常的笑。
“下次我先告诉你。”
“不只是告诉。”
洛塔停了一下。刚才过重的力道似乎还留在掌心,她把手收回去,指节缓慢合拢。
“给我一起选择的机会。”
伊芙看了她几息,认真点头:“好。”
外廊深处传来两声敲墙。
前队恢复通行。
紧接着,第二盏遮光灯被水路员从绳上取下,沿维护门方向晃了三次。那是进入前约定的信号:被关新人、参赛者和两副担架都已越过最窄的暗渠,没有人落在看台里。
洛塔直到这时才真正松开肩背。
被救出的年轻女人走近两步,声音仍在发颤:“骑士大人,我叫蕾娜·帕克,在这里清扫了四个月。那个管灯的是多恩·希尔。我们不是参赛者。”
“为什么被锁?”
“多恩看见他们把冠军的妹妹送进东货梯,我替他藏过一块门牌。”蕾娜攥着已经擦干净的手,“我们没动手,可转运的人经过不止一次,我们一直没说。今晚他们要把我们和账册一起转走。”她指向巴尔特,“他发现门牌少了,就把我们关起来。”
巴尔特猛地抬头:“她在撒谎!”
洛塔这才把目光转向他:“别急。等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说。”
洛塔把加雷特交出的铁牌装进公共证物袋,让蕾娜和多恩的两块编号木牌一并封存。轻装骑士在封口处压下徽记,当面复述了三件物品的来源。
“先送多恩治疗。”洛塔对蕾娜说,“你的证词等离开暗渠再录。现在不用证明任何事。”
蕾娜看了眼仍完好站着的伊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深深弯下腰,跟着担架离开。
露娜这时才站起来。多恩已经被水路员接走,蕾娜跟在担架旁,巴尔特则被轻装骑士重新上了锁。
她走到伊芙面前,目光越过那双完好的手,落到石梁后的两块编号牌上。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对规则感兴趣。”
伊芙摸了摸沾灰的脸:“现在呢?”
露娜抬起红色眼睛。
“你会先找被规则关住的人。”
她说完便把兜帽拉低,转身去追撤离队伍。
走出两步,角尖却把兜帽顶起了一点。
“还有,”露娜没有回头,“你确实很难评估。但不是我原来以为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