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规则不认账呢?”
伊芙的声音从擂台上传下来时,洛塔刚跨出送酒通道。
洛塔在白圈外停了半步,先看四周。
北侧候场门敞着,门后的五盏黄灯已经全灭;西侧坡道被落闸封住,两名伤者正沿外廊送往维护门。普通席往出口挤,贵客席的人却还堵在上层通道,既怕被卷进去,又舍不得已经押下的钱。
最危险的是中间。
二十多名护卫正从四条过道往池底压。被放出铁栅的人和原本候场的选手混在一起,有人赤着脚,有人手里还抓着临时捡来的木棍。只要第一把刀先落下,这里就会从逃散变成踩踏。
洛塔抽出无名短剑。
剑锋没有指向任何人,只平举到肩侧。
“北侧的人,靠墙。”
她的声音压过半座看台。
最先听懂的是诺亚。他扶着一名脸色发白的年轻人退到墙边,蓝线刀柄始终朝下。其余几人跟着移动,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终于让出一条不到两步宽的空隙。
“能走的扶伤者。不能走的报位置。不要往东门挤,那里没有外路。”
有人在混乱里喊:“你凭什么——”
洛塔抬起胸甲内的无字薄册,让红色缺口朝外。
“王都骑士团,洛塔。现在由我负责撤离。”
她没有报家名,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只带着一把短剑。对面护卫看清骑士徽记后,脚步同时慢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轻装骑士从维护门方向赶到,沿外廊把双向引路绳拉进看台。水路员紧随其后,在绳结上挂了两盏遮光灯。一盏留给伤者,一盏指向暗渠。
“伤者先走。”洛塔说,“诺亚,你认得候场区的人,点名。每过去一人,就让他亲口回应。”
诺亚喉结动了一下:“我可以。”
“不是可以。现在开始。”
少年用力点头,转身叫出第一个名字。
有人应了。
第二个名字被喊出来时,另一侧才传来虚弱的回声。原本只顾着往门口冲的两名选手停下,各自架起一个走不快的人。
第一盏灯跟着担架往前挪,第二盏仍留在队尾。刚才还挤在门前的人,终于肯把脚步让给伤者。
洛塔沿引路绳数过去。
十名新人都出了铁栅,两名重伤者已经送进外廊。余下的人里,能自己走的只有三个。维护门一次只过得去一副担架,暗渠更窄;前头稍一停,后面就会重新挤成一团。
她抬手改了灯的位置。
“第一盏只跟伤者走。第二盏留在队尾,最后一个人没有过维护门以前,不许摘。”
水路员把灯扣到引路绳上。灯罩贴墙,光只照亮脚下,不会把暗渠入口暴露给仍在看台上的护卫。
洛塔又指向两名没有负伤的老选手:“你们一前一后,负责报停。前面看不见灯,就站住喊,不许凭感觉往里挤。”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不是你手下。”其中一人说。
“现在也没人要求你们替我作战。”洛塔看向他扶着的年轻伤者,“只让他别死在出口前。”
那人抿紧嘴,最终把木棍别回腰后:“行。怎么报?”
“前队停,一声。恢复,两声。”
他试着敲了两下墙,暗渠深处很快传回相同的节奏。
敲墙声沿暗渠传开,后队跟着往前挪。
擂台上的庄家终于开口:“骑士团长,这里每一份契约都有人自愿按印。你带着几个人闯进私人场所,还要放走欠债者——”
“说明情况可以留到审讯室。”
洛塔翻开薄册,目光落在红色缺口的第一页。
“上一届冠军,马尔科·岑。夺冠当晚转为馆方护卫。”
黑甲选手的重剑仍抵着地面,头盔却朝她偏了过来。
洛塔继续念:“第二届,芙蕾雅·托尔。因违反保密条款重新拘留。第三届姓名被删,东侧货梯转出。”
看台上的叫骂渐渐低了。
她合上薄册:“你们的规则没有放走过冠军。”
庄家脸上的笑没有散,只是右手从戒指上移开,落到腰侧:“一本来路不明的册子,证明不了什么。”
“那就打开东门。”
洛塔看向黑甲选手。
“你是馆方留位。既然冠军可以带走一人,先证明你自己能从那扇门出去。”
黑甲人没有动。
洛塔翻到名单最后一页。馆方留位旁补着一个名字。
“加雷特·维恩。”她念道。黑甲面罩后的呼吸停了半拍。
主持人抓起铜铃:“比赛还没——”
伊芙伸手按住了铃口。
动作轻得像替人扶稳一只快掉下桌的杯子。主持人用两只手往回拽,铜铃却纹丝不动。
“先别急。”伊芙隔着面具说,“我也想看看出口。”
黑甲人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他终于拔剑,却没有朝伊芙劈下。窄刃重剑在白圈里转了半周,剑尖停在东侧铁门前。
“开门。”
庄家没有回应。
“我替你赢了十九场。”黑甲人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来,低而发闷,“你说最后一场结束,就销掉我妹妹米娅的债。”
“你的妹妹已经得到妥善安置。”
“她在哪?”
庄家的手指碰到腰侧暗扣。
洛塔看见了。
“离墙!”
她出声的同时,黑甲人已经横剑挡在身前。东门上方落下一排铁刺,重重砸在剑脊上。火星贴着他的头盔炸开,膝盖被压力压得一沉,却没有跪下。
伊芙仍站在原处。
落向她那一侧的两根铁刺偏离卡槽,擦着白圈边缘插进石砖。主持人松开铜铃,连滚带爬退到规则牌后。
“东门是处刑口!”有人喊了出来。
原本还等着庄家裁定的选手全退开了。有人扯下手腕上的债额铜环,有人抄起长凳堵住护卫来路。高个女选手一脚踢开白圈边的绳网,将最先冲下来的护卫连人带刀兜在里面。
“现在算帮你。”她冲伊芙喊,“刚才那场不算!”
“好啊。”伊芙松开铜铃,“那我欠你一次。”
“谁要你欠!”
她骂归骂,铁臂却又挡住了第二把刀。
她踏上擂台外沿,短剑挑开一名守卫的腕带,顺势用肩撞开对方。刀落地前,加雷特一脚踩住,重剑转向,封死贵客通道下来的石阶。
“不追。北侧撤离!”
“会用武器的守两侧,不许离开引路绳。没有武器的扶人。谁敢趁乱报私仇,一起留下。”
“骑士大人,”高个女人架住护卫的手臂,咬牙问,“我们出去也会被抓吗?”
“你们的参赛、欠债和伤人情况分别核查。今晚先活着出去。”
“那不还是要查?”
“要。”
洛塔挡开迎面的短刀:“被逼着做事,不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做过错事,也不等于他们能把你关起来卖。先出去,剩下的一件件说。”
高个女人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行。至少像句人话。”
她转身将护卫推入网中。
诺亚已经点到第七个名字。
第八个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发颤。洛塔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戴褐色头巾的男人倒在下注窗下,左脚被翻倒的木栏压住。两名选手想过去,贵客席涌下的人却堵住了路。
“二号绳结停。”洛塔抬手,“前队继续,后队原地护住伤者。”
她正要折向下注窗,一道灰黑色影子先从栏杆上掠了过去。
露娜踩住立柱借力,身体在半空一折,落地时细针已经挑开木栏的连接销。她没有抬整根木头,只让压住脚踝的一端松开半尺。
“拉人。”她说。
旁边两名选手立刻把褐头巾男人拖出来。
洛塔与她隔着人群对视一眼。
“庄家呢?”
“还在贵客通道。”露娜用脚尖把连接销踢进袖口,“后路有三条。上层马车坡道锁了,西侧暗门卡住,剩一条在规则牌后。”
“你去封。”
“不用你说。”
露娜拉低兜帽,转身钻进下注窗后的窄缝。两名护卫追过去,只看见她的斗篷下摆一闪,紧接着,西侧通道传来沉重的落锁声。
庄家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转身,撞开主持人,直奔规则牌。
“拦住他!”洛塔喊。
黑甲选手挥剑截向通道。庄家却在最后一步扯下墙边红绳。
整座旧蓄水池先是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上层看台下方响起连续的木裂声。
不是一根梁。
从贵客席到普通席,七处支撑扣同时松开。长凳沿斜坡滑落,铜灯在半空荡出火线,最上层的石栏向池底倾了一寸。灰尘像被惊醒的潮水,从每一条砖缝里往外涌。
庄家趁乱钻进规则牌后的窄门。
露娜从另一侧探出身,细针甩过去,只钉住他暗紫长衣的一角。布料撕裂,半截衣摆留在门缝外,人已经冲进看台底部。
“他开了总卸扣!”露娜抬头,“看台要塌!”
洛塔抬头扫过倾斜的石栏。第七码仓旧图在她脑中一闪:总卸扣一开,上层先向西压,再扯断北侧两排木梁。维护门还在承重墙后,外廊却撑不了多久。
最多三十息。
追进窄门,只需越过白圈;守住引路绳,也不过回身二十步。偏偏同一时间,她只能选一边。
伊芙还站在擂台上。
粉色身影晃进余光,洛塔握剑的节奏乱了半拍。护手硌进掌心,她才逼自己去看外廊。
先清空外廊。
“所有人放弃物品!沿绳撤离!加雷特,守二号转角。轻装骑士带伤者先过维护门。诺亚,名单继续,不许回头!”
她转身守到引路绳内侧。
轻装骑士先抬起担架,后面的人也跟着抓住引路绳。惊叫还没停,队伍已经重新向维护门移动。
第一块石栏砸进白圈。
伊芙站在尘雾外,抬头看了看倾斜的看台,又看向那扇正在合拢的窄门。
洛塔朝白圈迈出半步。
“伊芙,回来。”
伊芙听见了。她回过头,隔着那只黑布面具,与洛塔对视了短短一瞬。
然后她抬手指向窄门上方。
那里挂着一串刚被震落的钥匙,最下方系着两块写有编号的木牌。门后除了逃走的庄家,还有尚未打开的隔间。
“里面还有人。”她说。
话音落下,第二段石栏开始倾斜。
伊芙转身追进了即将坍塌的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