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封索取函在桌上摆了一夜,谁也没比谁更客气一点。
天亮以后,王室信封上的银灰封蜡被晨光照得发白,教会那枚无色圣蜡则几乎融进了纸面。塞巴斯蒂安捧着隔夜茶坐下,先把烟斗从账册底下找出来,又在糖罐旁边摸到一支不知谁塞进去的红色粉笔。
年轻书记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两份回函草稿。
“王室要全部见证记录,教会要未删节抄件。”他问,“我们真一页都不给?”
“给。”塞巴斯蒂安用粉笔在王室来函上方画了一条短线,“给他们有权看的。”
“那剩下的呢?”
“留在该留的地方。”
书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像答案的话,只好把草稿摊平。第一份写得很稳:竞技场坍塌、被救人数、已收押人员、证物目录以及后续追查方向。见证人的住址、家属、日常路线和伊芙在公会宿舍的房间号,全都没有抄进去。
塞巴斯蒂安看过一遍,把“异常个体”四个字圈出来。
“原件写的是伊芙小姐。”
“王室公文习惯这样归类。”
“那就让他们改改习惯。”
书记提笔换了称呼,嘴角忍了半天,还是翘起一点:“您昨晚还说不要把名字写进普通索引。”
“索引是为了让不该找她的人找不到。回函是为了让已经在找她的人记得,自己找的是个人。”
窗外的报时钟敲过第三响。王城来接文件的马车已经停在塔下,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钟。
塞巴斯蒂安看了看钟,又瞥向桌边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斗。早了半刻钟。年轻人连等候都想抢在前面,往往也等不住慢慢来的答案。
他把回函装进普通牛皮纸袋,只封了一道魔法塔公章。
“走吧。”
书记一愣:“您亲自去?”
“对方把会面地点改到了王室事故档案室。要是只想拿几页纸,没必要把一百八十七岁的老头从塔里请出去。”
王宫东侧的事故档案室没有宴会厅那么亮。高窗开得窄,铁柜一排排顶到天花板,柜门上只写年份和事故地点,不写伤亡数字。那些数字都在里面,省掉的不是事实,只是给来访者留一点走进门的余地。
王子殿下站在最里面一张长桌旁。
他今天没有佩礼剑,深蓝礼服却仍收得严整,金线只沿领口和袖缘压出很窄的一圈。黑发向后梳齐,灰银色眼睛先看塞巴斯蒂安,再落到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右手拇指搭在戒面浅刻的王室纹章边缘,没有动。
“克劳斯大人。”王子侧身让出座位,“麻烦您走这一趟。”
“确实麻烦。”
书记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
王子像是没听出那句抱怨,把桌上的王室索取函转正:“地下竞技场不是普通治安案件。它牵涉伪造公会印、城卫墨水和长期人口转运。三个部门各自调查,只会让同一条线索被拆成三份。”
“所以殿下想把它们放在一张桌上。”
“至少在灾难再次发生以前,我们要知道该由谁下令。”王子的声音不高,措辞也没有一处多余,“边境曾经因为七道签批晚了两天。命令抵达时,村庄已经不存在了。我不打算让王都重演一次。”
塞巴斯蒂安坐下来,膝盖在阴冷房间里有些不听使唤。他用手撑了一下椅臂,王子的视线停在这个动作上,却没有催。
至少耐心还没坏到底。
牛皮纸袋被放到长桌中间。王子没有立刻拆,只问:“删去了哪些部分?”
“与事故处置无关的住址、私人关系和生活路线。”
“伊芙小姐的住址也在其中?”
“是。”
“她可能是三起事故的共同变量。”
“也可能是三起事故里反复去救人的同一个人。”
王子的拇指在戒面上轻轻擦过一次。
那动作很短。若不是塞巴斯蒂安年轻时也有一枚总被摸得发亮的旧戒指,他大概不会注意。
“我没有指控她。”王子说,“恰恰相反。报告显示,她接受最低标准的报酬,遵守临时登记者权限,没有要求爵位、财产或豁免。这样的人值得礼遇。”
“听起来像好事。”
“也是风险。常见的需求可以谈,明确的立场可以判断。一个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却能让古代结构和法则碎片同时失效的人,我们甚至不知道该拿什么建立稳定关系。”
塞巴斯蒂安把烟斗搁在掌心转了半圈。
王子说得不算错。只是桥还没影子,他已经开始量宽度、算承重,连谁先过桥都排好了。至于桥另一头的人愿不愿意来——图纸上没有。
“她提出过要求。”塞巴斯蒂安说。
王子看着他。
“竞技场先救人,检查要征得本人同意,报告把目击事实和推测分开。要求都写在你手里的材料里。”
“那是处置原则,不是她个人想获得的东西。”
“年轻人总容易把别人不想多拿,听成别人什么都不想要。”
王子的神色没有变化,戒面却又被擦了一下:“如果下一次事故发生在王宫,如果她拒绝协助呢?”
“那要看王宫出了什么事故,也要看你怎样开口。”
“王国不能把安全建立在一个人的心情上。”
“当然不能。”塞巴斯蒂安终于把烟斗放到桌面,“所以别把王国安全押在她身上。修该修的水路,清该清的卫队记录,查是谁让伪造委托在公会窗口躺了四天。她愿意帮,是她的选择;你们把自己的洞补上,是你们的责任。”
档案室静了片刻。高窗外有鸽子落上石沿,爪子刮过灰尘,细碎的声音一路传到长桌边。
王子先移开目光。他拆开纸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速度不快。读到“不得因能力未知预先认定意图”时,他的指尖停住。
“这也是您的意见?”
“是档案处理原则。”
“谁批准的?”
“目前只有我。”
王子抬眼:“这不符合跨部门档案规程。”
“所以它没有进入跨部门索引。”
书记低下头,假装检查墨水,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王子没有发怒。他把那页推回原位,问得更直接:“她能被控制吗?”
塞巴斯蒂安没有去拿烟斗。
“我不知道。”
王子的拇指停在戒面外缘,灰银色眼睛微微收紧,终于从公文后面正眼看向塞巴斯蒂安。
“您建立了特殊档案,却不知道?”
“档案是用来保存不知道的,不是把不知道换个封皮装成答案。”
“那您至少有判断。”
“有。”塞巴斯蒂安说,“不要试。”
王子的手离开戒面。
“理由?”
“三份报告里,没有一次异常是强制接触逼出来的,也没有一份能证明攻击、拘束或诱骗会得到相同结果。”塞巴斯蒂安看着他,“你若为了找控制办法再造第四起事故,至少有一件事很确定:你先把救过人的姑娘摆上了试验台。”
“如果别人先做呢?”
“那就拦住别人。”
“如果拦不住?”
“先把会受伤的人撤走,再承认你拦不住。”
王子沉默得比刚才久。右手拇指又挨上戒面,却迟迟没有擦过去。
塞巴斯蒂安想起边境那座等不到命令的村庄,把烟斗往桌角推远了一点,什么也没替他说。
王子重新拿起第一页:“我会要求公会、城卫和骑士团统一事故索引。关于伊芙小姐的接触申请,暂时按您写的目的、退出条件和拒绝后处置执行。”
“还有一项。”
“请说。”
“被拒绝以后,不得换一个部门再问一遍。”
王子的眉间终于出现一道很浅的折痕:“您似乎认定我会这样做。”
“我只是活得够久,见过很多人把第二次逼问叫作复核。”
那道折痕停了片刻,慢慢平下去。
“加上。”王子说。
书记立即补写。笔尖划过纸张时,王子又看向那份没有住址、没有日常路线的事故摘要。
门外的档案员在这时送进一份刚到的追加附卷。封皮沾着东河仓库的蓝泥,骑士团、城卫和公会三枚交接章压在同一条纸边上。
塞巴斯蒂安翻开第一页。米娅·维恩已从东河仓库获救,正接受治疗和债务核验;她要求单独提交证词,不让兄长替她回答。
下一页写着加雷特·维恩的处理:协助封路和交出内门牌列入当晚事实,此前替馆方拘禁、压制参赛者造成的责任仍转入审理。
巴尔特·奎因已经收押,并试图把转运责任推给血狼团和临时杂役。蕾娜·帕克进入证人保护,同时接受未及时报告的询问;多恩·希尔伤情稳定,管灯记录与失职询问分开办理。
王子的指尖停在“分别办理”四个字上。塞巴斯蒂安没有催,只把附卷留在他面前。
“她想参加秋日祭吗?”
问题来得突然,连书记都抬了头。
塞巴斯蒂安看着王子。那张年轻而端正的脸上没有笑,拇指却沿戒面缓慢转过半圈,停在王室纹章正中。
“这句话,”老法师说,“应该去问她。”
回到魔法塔时,太阳已经爬过了西侧尖顶。
教会那边仍没有答复。他们收到了询问目的与权限边界的回函,却只派人传来一句“正在复核分类条目”,连预计时间都没给。
年轻书记把这句话写进传递栏,刚放下笔,楼下便传来一阵比平时轻快得多的铃声。
这次来的不是银灰信封,也不是无色圣蜡。街区事务所的跑腿抱着一卷橙红色灯绳,腰间挂了半篮秋果,进门先问魔法塔要不要认领今年的窗灯。
“公会那边已经送到了。”跑腿翻着名单,“一份布灯协助委托,还有地下竞技场救援人员的三张秋日祭券。说是感谢,也算请他们来看看今年第一盏灯。”
书记回头看塞巴斯蒂安:“三张券要并进事故档案吗?”
“你要把糖果纸也并进去?”老法师问。
“那倒不用。”
“这也不用。救人后的感谢不是事故附件。把协助委托登记在街区事务里,票让公会自己分。”
书记把手从灰色文件夹上收回来,另取一张普通登记纸。文件夹还在半张桌子外,他没再碰。
老法师把烟斗重新叼回嘴边,总算没有点火。
桌上,教会的传递栏仍空着一格。窗外的长街却已经有人架起木梯,把第一串橙红色灯罩挂上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