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把第三张补充单推过柜台时,伊芙已经认出了右下角那块缺口。
纸是竞技场账房留下的旧副联,边缘被火燎过,公会没有把它重新誊到干净表格上,只在背面贴了一张见证栏。这样谁都能看出原件受过什么损伤,也省得后来有人拿抄本当原件。
“这里。”艾玛用笔尾点了点空处,“只确认你亲眼看见的部分。庄家说过什么、规则牌改过几次、你什么时候进入白圈。至于铁门为什么会被抬起来,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我知道是我抬的。”
艾玛的笔停在半空。
“……这个当然知道。”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我是说,为什么你能抬起来。”
“哦。”伊芙低头看表格,“那确实不知道。”
主持人第一次敲坏铃时的回声、庄家划掉规则的笔尖方向、看台崩塌前石灰从哪条缝里落下来,都还在伊芙脑中排得整整齐齐。表格只问六项,她便只写六项。
艾玛趁她落笔,把柜台左边那叠外部委托重新分成两摞。夜间回收箱已经停用,所有外来单据必须有人签收;联系不到委托人的,两个时辰内自动转进待复核栏。新规则让她每天多盖不少章,至少不会再有一张求救单在夹层里安静躺上四天。
“诺亚他们呢?”伊芙问。
“十个人都登记过了。两个回家,三个暂住公会安置点,其余人还要等家属来接。伤药和住宿先从追缴款里垫,追不回来再走事故补偿。”
艾玛说到这里,朝靠墙长椅抬了抬下巴。
诺亚正坐在那里,左眉那道疤被窗光照得很清楚。他的右腕还缠着薄布,蓝线刀柄的修皮刀却已经回到腰间。姐姐站在旁边,替他把一只装着十二枚铜币的小袋重新系紧,绳结打了两遍才松手。
诺亚看见伊芙,刚碰了碰刀柄,艾玛已经叫号:“本人陈述,过来签。”他站到柜台前,把十二枚铜币按在手边,没有让姐姐替自己开口。
表上只有两项:保留注册,或注销登记。诺亚逐字读完,在前一项后签名,又在备注栏补了“暂停外部委托”。艾玛问他暂停多久,他抿了抿嘴:“等我和家里都觉得能接,再来改。”姐姐攥着钱袋绳,没有拦他的笔。
下一位是艾文·莫尔。他腕上的绷带已经薄了许多,带来黄杨木梳办理结案。师傅替他修了粗胚,最后三齿和梳背细花仍由他完成。艾玛核过旧编号,把梳子还回布套;艾文吹掉袖口木粉,小声说:“婚礼还赶得上。”
她签下“伊芙”,把补充单推回去。
艾玛先检查签名,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橙色纸封:“还有这个。街区事务所送来的。”
纸封里滑出三张窄票,边缘压着麦穗和苹果纹。每张正面都印着同一句话:秋日祭首夜,凭券进入灯街内圈。
“给竞技场救援人员的感谢券。”艾玛说,“一共三张,指名交给你。事务所大概不知道当晚到底该算多少人,只听说蒙面参赛者、骑士团长和一个披斗篷的协助者。”
“露娜。”
“档案里只有她自己报的名字,没有姓氏。”艾玛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认识她?”
“认识到名字。”
“这是什么程度的认识?”
伊芙想了想:“可以一起拆警铃,挤过同一个暗格,她还说只合作一次。”
艾玛看着她,慢慢把本来要盖下去的印章放回软垫。
“好。”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对‘认识’的标准一直挺严格。”
艾玛这句话像是还藏了半句。伊芙没听出来,索性不猜,把三张票收进外套内袋,纸边刚好贴着那张布灯协助委托。
“这个有人接吗?”
“正缺两个。”艾玛说,“挂灯、理绳、看住梯子,不用爬屋顶。两枚铜币,收工后还有一杯热苹果汁。你要去?”
“去啊。”伊芙拿起委托单,“就在门口,还给喝的。”
“我就知道最后这项最有用。”
公会侧门外已经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长街两侧的店铺都伸出了短木杆,麦秆编成的圆环挂在杆头,橙红布条从二楼一路垂到窗沿。卖秋果的摊贩把苹果堆成小山,最上面那几颗擦得发亮;铁匠铺门前则摆着一只没装灯芯的大铜灯,两个学徒正为它到底算装饰还是备用照明争得脸红。
黄油窗台的玻璃柜也换了位置。玛蒂尔达把柜子往里挪了半步,免得扛梯子的人撞上。窗台上摆着一排叶子形状的果酥,黄油香里多了烤苹果和肉桂的甜味。
伊芙经过时多看了一眼。
玛蒂尔达隔着玻璃敲了敲托盘:“先干活。看再久也不会自己掉进你口袋。”
“收工有苹果汁。”
“那是事务所煮的,糖少得像忘了放。你喝完再过来。”
这条街的布灯任务看着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像一场很小的多人副本。梯脚要避开排水沟,灯绳不能挡住店铺招牌,运货车每隔一刻钟还会从街口钻进来。负责领工的木匠嗓门很大,手里那张图却被风吹得总往脸上贴。
伊芙先扶稳梯子,等上面的人把铜扣穿过木杆,再把垂下来的绳结拉紧。梯子真倒向她倒没什么,砸进旁边的果摊,摊主大概就得捡上一晚苹果。
每逢车轮声靠近,她便把梯脚往墙边收半尺。
挂到第七盏时,领工抬头骂了一句。
“上面的回线怎么又松了?刚才谁去过屋顶?”
二楼檐角的灯绳垂下来一截,断口平整,不像磨坏,更像被小刀切过。伊芙仰头时,一道灰黑色影子已经从对面屋脊落到窄窗台上。
露娜一手撑墙,脚尖只在石沿停了半拍,便沿着排水管滑下来。斗篷下摆被风掀开,露出贴身的黑色行动衣和收紧的小腿线条;她落地很轻,纯白发尾却没来得及全塞回兜帽,几缕微卷的发丝贴在颊边,把红瞳衬得更亮。鼻梁那道细疤在斜阳下露了一瞬,又被她压低的帽檐遮住。
领工张着嘴:“你是——”
“帮你看过了。”露娜把一截断线丢进他掌心,“不是割的。旧扣里有毛刺,风一扯就断。换粗绳。”
领工翻过断口,火气立刻少了一半:“那你怎么从屋顶下来?”
“近。”
她只回了一个字,转身便要走。
伊芙还扶着梯子:“露娜。”
那道灰影停住了。
“干什么?”
“你不是只合作一次吗?”
“我没在跟你合作。”露娜回答得太快,随即又补了一句,“竞技场有一条转运线没查完,我在看附近屋顶。顺便发现绳子要断。”
果然,多出来的通常才是重点。
伊芙看了眼她脚尖朝着的巷口,又看向那截旧扣。露娜若真急着追人,不会先拆下这根可能砸到摊位的灯绳。可她现在也没走,只把斗篷往身前拢了拢,像是在等一个足够像任务的问题。
“要帮忙吗?”伊芙问。
露娜沉默了一下:“只到灯亮。”
“行。”
领工听得一头雾水,倒很快抓住了免费的劳力。他把新绳递过去,露娜没有爬梯子,踩着窗框两次借力便上了二楼。她从屋檐后穿回线,伊芙在下面收紧,两个人隔着一层楼高报长度。
“再放一掌。”
“这么多?”
“风会收紧。”
“哦。”
“别‘哦’,放线。”
等那盏灯重新挂正,街口已经染上傍晚的金色。骑士团的巡逻马从人群外绕进来,金属蹄铁在石路上敲出整齐的声响。
洛塔没有骑马。她走在小队前面,银白轻甲只覆盖肩、胸和小臂,腰间仍是阿斯特莱娅,另一侧的无名短剑贴着深色剑带。高马尾随着步伐轻晃,夕光沿肩甲滑下去,把铠甲收紧的腰线和笔直长腿照得格外利落。
她先看街口能否通车,再看梯脚、松开的绳尾,最后才看见梯子旁边的伊芙。
视线在伊芙完好的袖口和手腕上停了一瞬。
“布灯委托?”
“嗯,登记过的。”伊芙把任务单从口袋里抽出一角,“没有擅自行动。”
洛塔的脚步顿了半拍。
“我没有说你擅自行动。”
“你刚才的表情说了。”
“表情不能作为任务记录。”
屋檐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
洛塔抬头。露娜蹲在二楼檐角,正把最后一个铜扣压紧。她的兜帽被风掀开一角,短弯的角尖在白发间露出来,颜色仍是暗灰。
“屋顶不在协助委托范围内。”洛塔说。
“我没接委托。”
“那更不在。”
“你先管好梯子。”
伊芙在梯脚旁听了几句。一个盯着权限,一个蹲在屋檐上压紧绳扣,嘴上都不肯让,手里的活倒没耽误。
领工不想让骑士团长和屋顶上的陌生姑娘继续讨论职责,赶紧招呼大家准备试灯。街边摊贩把易燃的布幔往回收,孩子们则一窝蜂挤到排水沟外,仰着脸等。
伊芙松开梯子,摸到内袋里的三张祭券。
她留下一张,把另外两张从纸封里抽出来。救援当晚正好三个人,这次连分配都不用想。
露娜从屋檐跳下来时,伊芙把其中一张递过去。
“你的。”
露娜没接:“我不参加人类节庆。”
“券上没写种族。”
“我有调查。”
“那就调查完再来。”
露娜盯着那张压有苹果纹的票,像在判断它里面会不会藏定位术。伊芙等了两秒,干脆把票塞进她斗篷外侧的小袋。露娜抬手想挡,指尖碰到伊芙的手背便缩了一下,最后只把袋口按紧。
“我只是避免它掉出来。”
“嗯。”
“你别笑。”
“我没笑啊。”
露娜看了她一眼,没有把票拿出来。
另一张递到洛塔面前时,骑士团长先看了看仍在等待点灯的巡逻队。
“秋日祭首夜有巡防。”
“巡防结束呢?”
“要交接。”
“交接以后?”
洛塔似乎很少遇到有人把她的日程一格格追问到底。她沉默片刻,过分完整地回答:“若没有临时警情,第一轮灯街巡查结束后,我有半个时辰的个人时间。”
“那正好。”伊芙把票放进她戴着手套的掌心,“够吃点心。”
洛塔的手指收拢,票边被手甲压出一道浅弧。她很快松开一点,像怕把纸折坏。
“我没有答应一定能到。”
“知道。”
“也不能保证停留半个时辰。”
“知道。”
“如果出现警情——”
“你就先去忙。”
洛塔那句“如果”停在嘴边。她看着伊芙,冰蓝眼睛里的紧绷慢慢松开,最后把祭券收进胸甲内侧。
领工在街中央举起火杆。
第一盏灯先亮在公会门前。橙红色光从薄灯罩里透出来,沿绳子一盏接一盏传向街尾。黄油窗台的玻璃映出一排暖光,柜子里的叶形果酥像也被烤得更深了一层。
人群拍起手,孩子追着逐次亮起的灯往前跑。露娜退到墙边,手仍压着装祭券的小袋;洛塔回到巡逻队前,却在转身前看了一眼明晚的入口方向。
伊芙站在第一盏灯下面,把自己的票重新放好。
明晚灯一亮,她就知道另外两张票有没有被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