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手掌下的最后一点金光熄灭时,街上的鼓声正好落下一拍。
伊芙站在白线外,看见她睁开眼。浅紫色瞳孔重新映出祭灯,耳廓上的金纹也淡回近乎看不见的颜色。她覆在银镯上的手仍停了片刻,确认阵纹不会重新亮起,才把烟花棒从石板上拿回来。
“结束了?”伊芙问。
“我停下了。”
不是“看完了”。伊芙盯着银镯最外侧那枚暗下去的刻度,本来想问未来后面还有什么,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停下之前,看见能用的东西了吗?”
菲奥娜将烟花棒拿在指间,没有立刻点燃:“城墙上方有一道很大的翼影。地面出现无烟的火,人群在撤离。”
“还有一枚银哨。”洛塔补上她方才的回答。
伊芙低头看向腰侧。
那枚半指长的求援哨还系在包带上,深蓝绳结被祭灯照得发亮。洛塔在南哨路交给她时说过,只要吹响,附近哨位就会回应。她记得那天木架堆在哪一段城墙下,也记得哨身落进掌心时的重量。
未来里的银哨是不是这一枚,没人能证明。
可一件只在遇险时才会被吹响的东西,出现在撤离人群和火线旁边,很难让人当作普通装饰。
“它在谁手里?”伊芙问。
“没有人拿着。”菲奥娜说,“掉在城墙的石缝间。”
“响了吗?”
菲奥娜沉默了半息:“我没有听见回应。”
伊芙的手指碰到哨身,冰凉金属轻轻一晃,她却没摘下来。今晚若吹,附近哨位照常会应,最多招来一队以为这里有人遇险的骑士。真正要查的,是未来为什么没人回应。
她抬头看向洛塔:“以后这种哨子有没有可能听不见?”
“距离过远、地下阻隔、哨位撤离,或者回应者已经无法行动。”洛塔没有用“不会”安慰她,“若城墙进入战时封锁,信号也可能改用军号。普通求援哨仍会保留,但响应顺序会变化。”
每一种都不是好答案。
伊芙摸了摸深蓝绳结,确认它仍系得很牢:“那以后再检查。先别把今晚的巡逻队全叫过来。”
“嗯。”洛塔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先留着。”
菲奥娜看着她们,没有说那枚哨子一定属于谁。露娜也没有把城墙、翼影与火线强行连成结论,只问:“你主动关掉远见以后,那些画面还会自己回来吗?”
“短时间内不会。”菲奥娜说,“除非新的现实再次触发同一条近未来。”
露娜点了下头:“那就看看现实会不会照着走。”
她说完,目光落到烟花棒上。
点火圈里刚好空出一处。橙头巾姑娘用长柄火绒点亮下一根灯芯,朝她们扬了扬:“聊完了吗?再不点,巡灯队要收最后一轮了。”
伊芙把三根烟花棒分开:“这算不算主动测试?”
“只要我们不把每一点火星都解释成预言,就只是参加节庆。”菲奥娜说。
“听起来可以。”
伊芙先去点火。她把烟花棒伸到灯芯边,灰色药粉安静了两息,忽然“嗤”地迸出一团白金色火星。光沿细杆往回烧,噼啪声很轻,亮起来却比手边的祭灯更醒目。
她下意识举高一点。
旁边一个孩子正仰头看火星,脚却已经越过白线。洛塔从侧面扶住他的肩,把人带回父母身边,又用靴尖把被踢散的石粉重新划出界线。
“在圈内。举到肩膀以上,别朝人。”
“知道啦。”孩子拖着长音,下一秒又想跟同伴交换位置。
洛塔只看了他一眼。
“……我就在这里。”
伊芙差点笑出来。洛塔今晚明明是个人时间,管人流时的语气却比值勤骑士还好用。她自己的烟花棒仍夹在手中,没有点,显然打算先把这几个满街乱跑的孩子送走。
“你看路。”
袖口忽然被人向后一拽。
伊芙跟着那股力退了半步,一名抱着空木盘的摊贩正从她面前挤过。她刚才只看洛塔和孩子,差点站到人家的搬货路线上。
露娜抓着她的袖子,没有立刻松开:“火没什么,挡路比较麻烦。”
“我又不会把盘子撞坏。”
“他会摔。”
摊贩已经从两人之间过去,回头说了声谢谢。露娜这才放开手,顺便替伊芙把被扯歪的麦黄彩线从袖口里挑出来。
动作做到一半,她像忽然想起这件事不在情报采样范围内,手指顿了顿。
“线卡住了。”她说。
“哦。”
“别用这种语气。”
“我只是在配合说明。”
露娜把彩线推回腕骨上方,转身去点自己的烟花棒。火星亮起时,她先检查药粉燃烧的速度和落点,确定不会飞到斗篷上,才把手稍微举高。酒红彩线在腕间晃了一下,与白色火光贴在一起。
她嘴上什么也没说,红瞳却一直跟着火星往上走。
伊芙也没有拆穿。自己想看的东西,没必要非得先写成任务。
菲奥娜仍站在点火圈外。
她手里的烟花棒与远见里一模一样,红纸上还留着银镯压出的浅痕。周围的人已经开始数最后一轮,孩子们把燃到一半的火星在空中画出圆圈。她看了片刻,走到伊芙身边。
“可以借你的火吗?”
“当然。”
伊芙把自己那根已经烧到中段的烟花棒横过来。菲奥娜将未燃的一端靠近,白金火星沿两根细杆之间跳过去,先亮了一点,又迅速铺开。
她的耳纹没有亮。
远见也没有再次出现。
菲奥娜像是早已准备好迎接一片空白,真正等来的却只有眼前的火。跳动的亮光落在她白金色的发丝上,也映进浅紫色的眼睛里;她拿烟花棒仍像拿一件祭器,手腕平稳,指尖端正,偏偏火星到处乱蹦,半点不肯配合。
伊芙多看了一会儿。
菲奥娜侧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伊芙说完,觉得这句和刚才的她一样不诚实,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很好看。”
菲奥娜的耳尖似乎泛起很淡的粉。她没有转开,也没有拿礼节挡住这句直白的话,只低头看向烟花棒:“我以前没有点过。”
“那正好。第一次一般都比较好看。”
“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可以看自己喜欢哪种颜色了。”
菲奥娜的唇角弯了一点。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四根烟花棒没有同时燃尽。
洛塔处理完人流,最后才走进白圈。她没找别人借火,而是向巡灯姑娘接过长柄火绒,确认孩子们都退开后才点燃。露娜那根烧得最快,熄灭时只剩一缕薄烟;伊芙的火星在中途断过一次,又自己重新亮起;菲奥娜那根始终烧得很稳,直到红纸末端卷黑,最后一点光才从她指前落下。
“烧完的放沙里!”橙头巾姑娘在旁边喊。
菲奥娜看着手里那截发黑的纸管,似乎不知道该直接丢掉,还是按某种人类节庆礼节处理。
伊芙伸手:“给我。”
她把纸管接过来,用铁丝端插进沙桶,转了两圈。细砂吞掉余温,没有烟,也没有暗火。她又拿出来检查一遍,确定纸管已经凉了,才递回菲奥娜面前。
“可以扔了。”伊芙说,“也可以留着。第一次玩烟花棒,留个纪念很正常。”
菲奥娜看着那截烧得不太漂亮的纸管:“人类会保留这个?”
“有人会。也有人什么都不留。看你。”
这样的选择太小了,远见大概连亮一次都嫌麻烦。
菲奥娜却伸手接过,指腹避开烧黑的边缘,动作比刚才接未点燃的烟花棒更慢。她将纸管放进长袍内衬的口袋,没有解释原因。
“那就留着。”她说。
最后一轮星火烧完,巡灯人开始收白石粉标线,孩子们也被父母领回摊位。洛塔帮着把沙桶移到墙边,露娜又站回横街口,仿佛刚才拽袖和点火都只是顺手。
洛塔要确认巡防交接,露娜要去看竞技场暗线附近有没有人趁节庆运货,菲奥娜则想核对城墙外的角度。伊芙听完三个方向,觉得这份委托单大概会因为目标栏写不下,被艾玛当场退回来。
“先走到主街?”她问,“再分路。”
三个人都跟了上来。
她们刚离开点火圈,黄油窗台门口的麦穗铜铃忽然自己响了。
玻璃门没有开。
玛蒂尔达从店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谁碰我后门了?”
“没人。”靠近窄巷的伙计答,“门闩好好的。”
铃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伊芙感觉到了。
不是风从街面吹过来,而是一股热气从石板缝里升起,先擦过靴边,再沿着墙根往北推。秋夜原本偏凉,那阵热却像有人刚掀开地底烤炉的门,带着干燥石灰和旧灰烬的气味。
旁边一匹拉车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车夫赶紧扯住缰绳,低头去看马蹄下的排水缝。
“地面在冒热气。”他说。
洛塔已经走到最近的铁栅旁,没有伸手去碰:“所有人离开排水口。别围过来。”
她的语气一变,附近还在看热闹的人立刻退了半圈。
露娜蹲到墙边,用一张薄纸靠近缝隙。纸角被热气托起,向北偏去;可挂在二楼窗外的彩旗几乎没动,说明街面上没有同方向的大风。
伊芙抬头看向整条灯街。
第一盏祭灯偏了。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橙红灯罩没有摇晃,里面的火苗却像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齐齐伏向北面。黄油窗台的窗灯、麦穗拱门下的油灯、远处游行队伍尚未收走的提灯,全在一个呼吸间转向相同的方向。
菲奥娜没有碰银镯。
她只看着北方,眼底的笑意已经不见了。
“不是地面上的风。”伊芙说。
石缝里的热气再次涌出。
整条街的祭灯同时朝北伏低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