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棒还没有点燃，菲奥娜却先看见了它烧起来的样子。
那点火光隔着现实与尚未发生的片刻落进眼底，照出伊芙的手、淡粉色发梢和一面高得不合常理的城墙。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城墙属于哪一段，金色便从伊芙身后漫开，将人群与地面一起擦成空白。
菲奥娜握着红纸卷，没有松手。
耳廓上的细纹越来越亮。杯中的茶映出她的脸，浅紫色瞳孔却没有落在桌上，像在看一处比玻璃门外更远的地方。
“菲奥娜？”伊芙叫了她一声。
声音近得几乎碰到那片空白。
菲奥娜眨了下眼，现实重新清楚起来。点心桌、第四只茶杯、洛塔放在桌边的手、露娜已经转向门口的椅脚，全在原来的位置。只有她指间那根烟花棒被握得太紧，薄薄的红纸多出一道折痕。
“刚才那是远见？”洛塔问。
“是。”菲奥娜看着折痕，“不是我主动打开的。它离现在太近，自己浮了出来。”
露娜的目光从她亮着的耳纹落到烟花棒上：“看见什么？”
“火星。伊芙。城墙。”
“还有呢？”
“后面没有了。”
伊芙低头看了看自己递出去的手，又看向那根还没点燃的烟花棒：“所以我递给你这个，会让未来又空一次？”
“现在只能确认两件事同时出现。”菲奥娜说，“不能把先后当成原因。”
露娜没有再逼问，只将另外两根烟花棒从桌边拨开，免得哪一根无意间碰到烛火。洛塔则站起身，先看店里的油灯，再看门外巡灯人手边的沙桶。
“若要继续确认，不能在屋里。”她说。
玛蒂尔达正在柜台后收茶壶，听见这句便抬起头：“当然不能在屋里。你们是想看未来，还是想看我把四个人一起赶出去？”
伊芙已经把自己的烟花棒拿好：“听起来结果都一样。”
“那就快点出去。后面还有人等桌子。”
她们离开时，第四只茶杯还剩大半。菲奥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凉下去的茶喝完，才跟上前面三人。
蜂蜜味留在舌尖，那股立刻追进远见的冲动也跟着慢了一拍。至少这只杯子有温度、有重量，不会因为她少看一段便忽然消失。
店外的街心用白石粉画了三个点火圈。巡灯人将围观者拦在线外，一旁放着两只半满的沙桶。先出来的孩子正挥着烧到一半的烟花棒，火星落在石板上，很快灭掉；每当有人想往人群里跑，橙头巾姑娘就会把对方叫回来。
洛塔没有进入点火圈。她先绕过一圈，确认最近的布棚已经收起垂下的彩带，又让两名拿着烟花棒追逐的少年分开。
露娜站在黄油窗台的墙边，既能看见她们，也能看见横街两头。她似乎对远见术比对烟花更感兴趣，红瞳始终停在菲奥娜的手上。
伊芙则把另外三根烟花棒夹在指间，问得很直接：“要点吗？”
菲奥娜看向自己这根。
现在不点，刚才那段近未来大概就不会照原样发生，可城墙前的火仍在那里。把烟花棒埋进沙里，或干脆离开伊芙，都只是绕开眼前的触发，解释不了那片空白。
“先不点。”她说，“我想借它再看一次。”
洛塔转回来：“看什么？”
“只追踪火光的来源，不看个人选择，也不进入任何人的私人分支。”
“能控制范围？”
“可以限制我要问的问题。”菲奥娜没有说一定能看见答案，“其余部分仍可能失焦。”
洛塔没有替她决定，只问：“如果术式再次失去判断，你准备看到什么程度？”
菲奥娜一时没有回答。
三百年前，她也被问过相似的话。那时她说，再看一段；再确认一次；只要找到最安全的道路，长老会就没有理由继续阻止。结果每多一幅画面，争论便多一个可以等待的理由。等到所有人终于承认未来正在发生，那座城已经没有人能从城门出来。
她右手食指下意识碰到嘴角，很快又放下。
“到我无法从新画面得到可行动的信息为止。”她说，“不是到我看见完整答案为止。”
洛塔看了她片刻，向旁边让出位置：“需要多大范围？”
“一个点火圈就够。”
巡灯人原本不愿意让人占着地方施法。洛塔出示骑士团徽记，只说要检查节庆用火是否与城内旧法阵冲突，没有提预言和伊芙。露娜在一旁听着，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拆穿这句经过删减的说明。
点火圈暂时空出来。
菲奥娜走到白线中央，将烟花棒平放在石板上。她解下右腕的银镯，十二枚细小刻度在灯下依次亮起。镯环套住红纸卷的末端，正好形成一枚简陋的观测阵心。
伊芙站在线外：“我需要离远一点吗？”
“不必。”
“可你每次看见我，画面都会变白。”
“离开你，只会让我看见一幅没有你的画面。”菲奥娜抬眼，“那不是同一个问题。”
伊芙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就在这里。”
她没有问能不能帮忙，也没有往阵里多走一步。只是站在菲奥娜抬眼便能看见的位置，手里握着剩下三根烟花棒。
菲奥娜把右手覆上银镯。
金色阵纹沿白石粉画出的圆缓慢亮起。鼓声、叫卖声和孩子们的笑声仍在，只像隔远了一些。菲奥娜沿着纸卷里的火药追到尚未出现的火星，再把问题收得只剩一句：这道火光会把她带向哪里？
第一层未来很清楚。
伊芙在橙头巾姑娘手里的灯芯上点燃烟花棒，火星向外散开。露娜嫌她举得太低，伸手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洛塔正把一个跑出白线的孩子带回父母身边。菲奥娜自己站在稍远处，手里的火燃到一半。
那只是接下来几分钟。
她顺着火星往前。
街道的灯少了，人群也薄下去。季节像被翻过几页，彩旗换成结霜的绳索。城墙从街尾升起，墙根贴着一线无烟的红。有人在喊关门，有人逆着人群往回走。
菲奥娜试着看清火线从哪里冒出。
画面猛地一暗。
一道巨大的影子越过城墙上空，形状像展开的双翼，边缘却被云与火切得支离。它没有落地，整面墙已经在影子下方显得过分低矮。下一瞬，金光又从人群中央亮起。
伊芙的背影出现了一息。
仍然逆光，仍然看不见脸。淡粉色低马尾被热风吹向一侧，她正朝人群撤离的反方向走。菲奥娜想越过她，只追影子的来处，可金色没有给她留下缝隙。
城门、火线、逆行的背影同时被擦掉。
观测阵的刻度一枚接一枚暗下去，只剩最外侧还亮着。问题已经走到没有证据的地方；再向前，只能加大魔力、铺开更多分支，把更多人的选择拖进来。也许会漏出答案，也许只会添上更多空白。
菲奥娜的指尖压着银镯。三百年前那封求援信的纸角又从记忆里翘起来——那时她总以为停下便是袖手旁观，看得够多才有资格行动。
可城墙摸得到，旧封印也真实存在。先替尚未受伤的人备好能走的路，并不需要她把所有未来看完。
阵外传来烟花燃尽的轻响。有人欢呼，沙桶里的细砂也被拨得沙沙作响。现实没有停下来等她得到答案。
菲奥娜将左手覆盖在阵纹上。
金光从她指缝间一寸寸熄灭。最外侧刻度还想亮起，她转动银镯，亲手错开了阵心。观测随即断开，不再向下一条分支延伸。
耳廓上的金纹慢慢暗下去。
她睁开眼，先看见伊芙仍站在白线外。洛塔守着人流，露娜没有靠近法阵，却已经把最近的孩子挡到另一边。没有人催她解释，也没有人趁她闭眼时替她作决定。
“看见了吗？”伊芙问。
“只看见一部分。”
“只看见一部分”从她口中说出来，第一次没有卡得发涩。
她取回银镯，重新扣在腕间。烟花棒仍躺在石板上，红纸没有烧过，只被阵纹压出一圈浅痕。
洛塔问：“有需要立刻封锁的地点吗？”
“还不能确定具体地点。画面里有王都城墙，时间比今晚冷，地面出现无烟火线。”
露娜问：“影子是什么？”
“无法确认。”菲奥娜停了停，“很大，从城墙上方经过，像有翼的东西。但我没有看见头部、鳞片或落点。”
她没有说龙。证据还不够。
伊芙最后才问：“有人受伤吗？”
“我没有看见受伤的人。只看见撤离中的人群，还有一个逆着他们走的背影。”
“谁？”
菲奥娜看着她，没有用远见里那道逆光替眼前的人作答：“现在还不能确定。”
横街另一端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哨音。巡灯人正在叫回跑远的孩子，手里的铜哨在火光下一闪。
那声音与未来中的某个细节重叠了。
菲奥娜方才没有注意。巨大影子压过城墙时，画面最下方还躺着一件很小的东西。它被火光照亮，银白，细长，一端系着已经磨旧的绳结。
她闭上眼，没有重新打开远见。
残留下来的画面只有三样东西。
城墙上掠过的巨大翼影。
伊芙身后被金光擦去的火。
还有掉在石缝间、无人回应的银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