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哨的短音从北门方向传回来时,伊芙还把银哨含在唇间。
声音隔了两条街,又被正在闭合的城门削去大半,传到这里时只剩薄薄一声。伊芙还是认了出来。岗哨不会用这种长度回应求援,洛塔会。
银哨抵在她唇边,冰凉的金属像是忽然有了温度。
伊芙把银哨放下来,指腹在哨身上停了一会儿。等她绕过药材车再看,骑士队伍已经从街口消失,只剩地上几枚被马蹄踩碎的祭典彩纸。
“伊芙!”艾玛在公会台阶上叫她,“先别站那儿,空车要转进来。”
“哦,来了。”
她抱起刚才搁在路牌旁的木箱,退到门边。赶车人甩着缰绳把车倒进公会前院,车上没有乘客,只有一捆从北区撤下来的旧路障和两只焦黑的靴子。靴帮还算完整,鞋底的铁钉周围却缩成了硬块,像被看不见的火从里面舔过。
伊芙脸上的一点松快没能跟着她进门。
公会大厅已经被拆成三块。左边仍办理普通委托,中间的长桌改作撤离路线登记,靠墙区域铺了毯子,给医馆还没来得及接走的伤员暂留。艾玛把原本用来排队的木牌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伤情核对”,又压上一摞公用表格。
“刚送来的?”伊芙把木箱放到桌下。
“靴子是旧铁器市那边的,车刚从北外村回来。”艾玛说得很快,手还在给一名老妇人补写住址,“车夫说路上又接到两个人。你去问清姓名、受伤地点,还有谁把他们送上车。别替他们猜。”
“明白。猜错了就会把人算丢。”
“对。还有——”
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压上石坎的重响,紧接着有人喊:“让一下!担架!”
艾玛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直接掀开隔栏。伊芙先搬开入口的两张长凳,再把地上的路线筒踢到墙边。第一副担架被抬进来时,上面躺着的是个守沟人,裤腿从膝下剪开,右脚包着湿布。第二个人还能自己走,只是两只手悬在身前,不敢碰衣服。
“不是明火。”随车药师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便说,“一个踩到热石,一个扶了车轴。先给我冷水,干净的,别拿冰。”
“这边。”伊芙把水盆推过去。
她伸手时,扶车轴的男人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连旁人的袖口都可能烫到他。伊芙便停在半步外,把剪刀和布卷依次摆到药师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我问几句,可以吗?”她问。
男人咬着牙点头。
“名字?”
“多恩。”
“哪里碰到车轴的?”
“北外第二引水渠。车忽然不走,我以为卡了石头。”他喘了口气,“就摸了一下,真的只摸了一下。”
“几点……不对,这里不这么算。”伊芙转头看窗外的钟影,“北门第一次集结号以前,还是以后?”
“以后。没多久。”
“送你上车的人呢?”
多恩愣了愣:“赶车的是柯里。还有个巡路骑士,他把自己的水袋给我了。”
“名字记得吗?”
“不知道。个子不高,左边肩甲有一道蓝漆。”
伊芙没有往姓名栏里硬塞一个人。她写下“未确认”,又在装备特征后补上“左肩甲蓝漆”。落笔时横画得很直,免得下一名经手的人把“左”看成别的字。
药师剪开多恩手套,露出的掌心已经起泡。男人把脸偏向另一边,喉结用力动了一下。
刚才那些“北方事件开始”“先遣队进入侦察阶段”的念头,忽然被这只手按得七零八落。
游戏里的烫伤只有一个图标,旁边跟着持续时间。多恩却只是扶了一下自己的车,掌心便连布都碰不得。
“还要问吗?”多恩声音发颤。
伊芙回过神:“暂时不用。你先看药师。”
“我家的车——”
“编号和位置我记下了。等路面确认后再拖回来,今天先别惦记它。”
“那是我吃饭的东西。”
伊芙本来想说“车没你重要”。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车对多恩也很重要,重要到手掌已经疼成这样,仍先问它。
“我让登记桌把车列进待回收。”她改口,“不能保证今天拿回来,但不会当成废物扔掉。这样行吗?”
多恩闭了闭眼:“行。谢谢。”
伊芙把表格交给艾玛。艾玛扫了一遍,在蓝漆肩甲下面画了一道线:“这条留给骑士团回填。对了,外村回来的名单到了半份,你帮我按地点排一下。”
“为什么是半份?”
“因为另一半的人还没回来。”
艾玛说完便去接下一名伤员,没有给这句话添任何安慰。
长桌上的名单来自三个地方。北外村的守路人用炭笔写,字迹被汗和水蹭开;医馆的转运表盖着蓝章;骑士团回传的是一张窄长的编号单,只列队伍、最后联络点和返回状态。
伊芙把三份纸并在一起。
她把三份纸错开半掌,姓名贴着地点,伤情贴着转运编号;重复的两行并到一起,缺了消息的栏位原样空着。那些位置看过一遍便留在她脑中,桌面上只需要保留供医馆、公会和骑士团传递的原表。
偏偏未填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完,空得扎眼。
一名抱着灰布包袱的妇人挤到桌边,先把一张写歪的姓名条递过来:“姑娘,能不能帮我找个人?我儿子在北外修水渠,叫泰伦。二十六岁,左眉这里缺一块。”
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眉尾,指得太用力,皮肤都陷了下去。
伊芙记得三张名单里没有“泰伦”,却有一个字迹模糊的“特伦”,在旧粮市转运表第二页。只差一个音不能算同一个人。
“他穿什么?”伊芙问。
“灰短衣,腰上挂木尺。右手少半截小指,是小时候被门夹的。”
旧粮市那一行只写了“测渠工,右手旧缺指,轻度吸入热灰,送南街临时医棚”,姓名栏被水晕开。
“可能找到了。”伊芙说。
妇人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他没事?”
这句问得太快。伊芙看着那张只写了轻伤、却没有医官复核章的表,没有顺着她点头。
“名单说他被送去南街,人是清醒的。但还没盖医官章,我不能替他保证没事。”她把转运编号抄到一张公共查询条上,“你从东南街走,别经过旧铁器市。到了医棚先报这个编号,再核对右手。”
妇人捏住纸条,嘴唇抖了一下:“有地方找就好,有地方就好。”
艾玛叫来一名引路的学徒,把她送出门。等人走远,伊芙才发现自己一直按着名单边缘。
名单边缘在她指腹下起了一道浅皱。刚才那位母亲只拿到一个“可能”,便像攥住了救命的绳子;在医官亲眼见到泰伦以前,伊芙不敢替任何人把那根绳子系死。
“北外二号沟,守沟人一个。”她指着第一张纸,“这里写‘脚部烫伤’,医馆表上是右脚。能合并。”
艾玛一边盖章一边应:“合。”
“多恩的车牌没有写,先留着。还有这个叫柯里的车夫,北外村表上写他返城了,公会这里没到。”
“可能在旧粮市卸人。”
“那就写‘去向待核’,别写失踪。”
艾玛抬头看她:“也别写安全。”
伊芙嗯了一声。平时她会说一句“这个状态栏还挺严格”,今天却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行。”
两人把第一批名单排到一半,门口又抬进来一副空担架。担架上没有人,只有一面边缘发黑的小圆盾、一只断掉的马镫和卷成筒的回传单。
送东西来的骑士满脸灰,左边肩甲果然有一道蓝漆。
多恩听见金属落桌的声音,立刻从毯子上撑起头:“就是他。”
伊芙走过去:“你给多恩水袋了?”
骑士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伤员,绷着的嘴角这才松开:“他进城了?那就好。”
“你叫什么?”
“奥森,北门巡路二队。”
伊芙把刚才留下的空栏补上:“盾是谁的?”
“东岗楼守卫。人已经转去北区医馆,这些是从路边捡回来的。”奥森把回传单推过来,“山口下面开始掉热灰,马镫先烫,盾边也热。我们没看见火。”
“先遣队到了哪里?”
“我没见到他们。我们从东坡回,他们走北道。”奥森顿了一下,“按时辰,应该过第一标记点了。”
应该。
伊芙很不喜欢这种词。它在任务说明里通常代表触发条件还没刷新,在现实里却代表没人亲眼见过。
她展开回传单。上面列着城外各哨位与前线单位的编号。已返回的画圈,仍在执行任务的画横线,联系中断则画叉。东岗楼三人已经转运,北外巡路二队缺一匹马,人员齐全;再往下,几行属于刚出城的先遣队,状态栏全是空的。
“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写?”伊芙问。
奥森看了一眼:“他们还没到下一处回传点。空着就是没收到新消息。”
“多久更新一次?”
“第一标记点一刻,第二标记点半刻。山里若有热流,可能更慢。”
“超过多久算失联?”
“半刻没接到前后哨音,队伍会按令后退。回传处再等一刻,才改成失联。”
这些条件,洛塔一定记得比谁都牢。她会先送伤员,会回头确认撤退线,也会把自己写进同一条命令。
伊芙的手指停在“回传处再等一刻”几个字上。可靠是可靠,平安是平安,偏偏不能划成同一个意思。
药师在背后叫冷布。伊芙把回传单放平,先去柜子里取出整捆干净布料。柜门卡住,她随手一拉,变形的铜扣便安静弹开,没有划到她的手。她抱着布回来时,奥森还站在桌边,盯着那只断马镫发愣。
“你也坐下吧。”伊芙说。
“我没受伤。”
“你的右脚不敢落地。”
奥森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自己的靴底已经开裂。药师隔着人群骂了一句:“一个两个都要别人替你们长眼睛?坐下!”
奥森老实坐到墙边。
伤情核对表又添了一行。靴子、盾、马镫和车轴被分开放进木盘,每样都系上来源牌。裂开的皮靴里还粘着泥,盾牌内侧留着手汗干后的白印——就在今天早上,它们还好端端穿在人脚上、握在人手里。
伊芙重新回到编号单前。
纸送进门时,那些字便已经留在她脑中。伊芙仍用指尖压住第一行,慢慢往下移,像是这样便能从某个空格里找出一个被她漏掉的符号。
北先—03,工兵与测温器材。
北先—02,后队与医官车。
最上面一行写着北先—01,任务是前锋侦察、路线判断与全队指挥。
状态栏空白。
指挥者姓名只有两个字。
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