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先—01后面的空栏,在下一次钟响时仍旧没有填上任何东西。
伊芙把骑士团回传单往窗边挪了半寸。墨迹没变,纸也不会因为光更亮就多出一行消息。她知道这一点,还是看了第二遍。
艾玛从伤员区回来,手上沾着药水味:“奥森的脚没烫坏骨头,医馆让他留在这里等车。你那边对完了吗?”
“北外村和医馆的对完了。两个名字待确认,一辆车待回收。”伊芙点了点最上面的空栏,“这个超过第一标记点的回传时间了。”
艾玛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骑士团的人怎么说?”
“山里可能会慢。”
“那就是还没判失联。”
“嗯。”
艾玛盖章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换作平时,伊芙早该追问判定边界、负责的人以及能不能补交材料;今天每条条件都问清了,她却只盯着那一格空白。
半刻没有前后哨音,队伍后退;回传处再等一刻,才把空栏改成失联。
流程把什么时候后退、什么时候改成失联写得一清二楚。伊芙把那几行默念完,纸上的人仍在山里。
公会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一个北门传令员跳下马,鞋底还沾着城外的白灰,进门便把封口木筒拍到登记桌上:“第一标记点迟到回传,北门要公会同步伤员与道路信息。”
伊芙先看封蜡时间。
信不是刚写的。一个时辰前,北先—01已经通过第一标记点,全队人数齐,医官车正常,沿途无明火;地表温度比出城时升了两格,第二队因此把返程路标往东移。送信的接力马在城外碎石路折了蹄铁,回传才迟到现在。
艾玛问:“人齐,也就是说没事?”
传令员抹了把额头:“一个时辰前没事。”
他说完便抿住嘴,没把那个“没事”再往现在挪半步。
伊芙盯着那句“全队人数齐”。洛塔那时还在第一标记点,可能亲眼看过这张纸,或者至少听见传令兵复述。确认活着的消息本该让人松口气,可它晚了整整一个时辰,像店员端来一碗早就凉透的汤,还告诉你出锅时确实很热。
“第二标记点呢?”她问。
“未回。”
“按他们的速度,什么时候该到?”
“半刻以前。”
传令员取出北门副单,将北先—01的状态从空白改成“已过第一标记点”,末尾又留出一格,等第二次回传。
至少不再全空。
但伊芙看着那个时辰,心里只多了一条需要追赶的距离。
“北门还在叫他们?”
“每隔十息一次。风往城外压,铁哨可能传不过山口。”
“银哨呢?”
传令员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声音更亮,也许能远一点。没人测过。”
门口的学徒抱来一叠新表格:“艾玛姐,南街医棚问这批伤员要不要编临时号。”
“要。姓名写得清的也编,免得转运时同名。”艾玛抽出一张,“伊芙,你把北外二号沟那三个人的伤处补到副联上。”
“好。”
伊芙低头继续核对。多恩的掌心已经交由药师处理,泰伦是否抵达南街还等学徒回报,蓝漆肩甲的奥森坐在墙边,正试图趁没人注意把开裂的靴子重新套回脚上。
“别穿。”伊芙头也没抬。
奥森的动作僵住:“我得回北门。”
“药师说你等车。”
“只是鞋底裂了。”
“你的脚刚才不敢落地。”
“现在能。”
伊芙看过去。奥森与她对视了两息,默默把靴子放回地上。
艾玛在旁边盖章,忍不住说:“你这句话比药师的绷带管用。”
“因为我记得他刚才怎么走。”
“那你也记得自己已经看那张回传单五次了吧?”
伊芙顿了顿:“六次。”
艾玛没笑。她把盖完章的副联推到伊芙面前:“去门外吹一次。”
伊芙摸到系在包带上的银哨:“现在?”
“你再坐着,名单也不会自己长字。”艾玛指了指桌上的表格,“这里我接手。吹完回来,还有两个去向要核。”
公会前院已经让出一条供担架通过的直道。伊芙走到北侧围墙边,那里离车轮和人声远一些。上午的风从城北吹来,带着越来越明显的热灰味,墙根阴影里却还残着昨夜的凉。
她握住银哨,没有立刻吹。
城门关闭前,洛塔回过一声。那时中间只隔着石街和门洞,现在她已经去了北道,可能在第一标记点,也可能更远。哨声能传多远、山壁会不会挡住、热风是否会把声音推偏,伊芙都不知道。
但这个哨子原本就是让她在需要洛塔时吹响的。
现在算不算需要?
她觉得算。
第一声哨音越过院墙。几只停在屋檐上的鸽子同时飞起,银亮的尾音穿过北街,消失在岗楼方向。
伊芙等着。
车夫在身后催马,远处有人搬动木架,北岗楼的旗绳一下下敲着杆。没有铁哨回应。
她又等了十息,走到街口再吹一次。
这一次,附近巡逻的城防兵先转过头:“公会求援?”
“找北方先遣队。”伊芙把银哨放下,“你听见北门回哨了吗?”
城防兵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城门外的传音哨要经过北岗楼转,山风起来以后,普通哨声到不了这么远。”
“北岗楼现在还在转信号吗?”
“正在。前面没回,他们也只能继续呼叫。”
伊芙的拇指压在哨身上,指腹泛出一道白印。问到这里,能问的又只剩下一句“继续等”。
伊芙沿北街往前走。她没有跑,脚步却比平时快,原本总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一直握着银哨。经过第二个路口时,北岗楼发出一长两短的军哨,询问路线中断;片刻后,城门内岗回了相同节奏。
再往北,没有第三处回应。
北岗楼的记录员在窗上挂出一块白牌,表示呼叫已超过第二标记点约定时限。牌子下面仍留着一条空白,等城外回哨;只要声音回来,他们会立刻换成蓝牌。
伊芙看了十息。白牌没有动。
周围正在张贴告示的人也停了下来。没人知道这段沉默属于山风、地形,还是某个已经来不及写进回传单的情况。
伊芙抬起银哨,第三次吹响。
声音很清楚。
没有回答。
她站在路口,脑中很快排开所有已知条件:普通铁哨会受风向影响;前后哨中断半刻,队伍就该后退;医官车在北先—02;第二标记点的回传,已经迟了一刻又三分。
数字整齐得像副本界面上的倒计时。以前她会琢磨触发区在哪里,能不能卡住事件,失败以后还能不能重接。那套办法曾帮她看懂过许多规则。
可多恩的伤手不会等倒计时,泰伦的母亲也不是在跑一条能够重接的支线。北先—01甚至还没被写成失联,只是空着。
伊芙盯着白牌,牙尖轻轻碰住下唇。空着才最讨厌。
“姑娘?”路边卖木炭的老人叫了她一声,“那哨子是叫骑士的吗?”
伊芙回过头。
老人已经把店门关了一半,门里堆着准备带走的被褥和两袋粮。他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个能决定要不要立刻离开的答案。
“是。”伊芙说。
“有人回吗?”
“刚出城的时候回过。现在没有。”
老人握门板的手紧了紧:“那北街是不是要出事?”
“还没收到城内起火的消息。”伊芙指向告示上的蓝色箭头,“但这里是提前预警区。能走的话,先带家里人去南钟广场,别等第二遍通知。不要走旧铁器市。”
老人点点头,转身去叫屋里的人。他把两袋粮来回看了好几眼,最后只让年轻人背走一袋,另一袋仍留在半掩的门后。伊芙没有催,也没有替他许诺回来时东西还在。
北岗楼再次呼叫。
仍没有远处的回音。
伊芙回到公会时,南街学徒正好跑进门:“泰伦找到了!右手少半截小指那个,在三号棚。医官说没有吸进太多热灰,已经能说话。”
艾玛立刻在查询栏盖下确认章:“家属呢?”
“留在那边了。”
“好,把原来那张水浸名单拿来,姓名改正,别让下一个人再找一次。”
伊芙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瞬。她接过名单,把“特伦”依本人确认改为“泰伦”,旁边保留原字迹和转运编号。她做完这一项,又把多恩的车辆标为待回收,将奥森的蓝漆肩甲登记补齐。
桌上只剩骑士团的前线回传单。
“还是没有?”艾玛问。
伊芙摇头。
“你要去北岗楼?”
“那里也只是转哨。”伊芙看向窗外。北岗楼比公会高,却看不见城外北坡;再往前,只有王都北城墙能直接观察城门外道和山口方向。
艾玛顺着她的视线明白了:“城墙现在戒严,不是冒险者想上就能上。”
“我是公会临时协助员,手里有伤员回传单。可以去申请。”
“如果不批呢?”
伊芙想了想:“那我就问清是谁不批,为什么不批,再换一条能用的流程。”
艾玛紧绷的眉尾终于松开一点,却没笑,只把伤情核对表翻到未结页:“先交接。”
两人逐项核过。两名待确认者由柜台继续查询,一辆车交给旧粮市回收组,北外伤员副联随下一辆医馆车送出。伊芙把每一张公共表格交到接手的人手里,桌面收净后,才松开一直握着的银哨。
最后,她把尚未送回骑士团的伤员核对表压在桌面,用那只断掉的马镫压住纸角。
北先—01仍在最上方。
艾玛从抽屉里取出公会的红边通行副牌,在背面写下“送交城防核对前线伤员与失联编号”,盖章后递给她:“这是申请,不是让你硬闯。城墙上有人正在撤岗,你别挡他们。”
“知道。我先问路,再问权限。”
“还有,听见回哨就让人传回来。别只顾着自己往前走。”
伊芙接过副牌,认真点头:“我会。”
她解下银哨,握进掌心。
“我去城墙。”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