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塔先听见水滴声。
一滴,一滴,间隔不算整齐。她试着判断是漏雨、药瓶还是清洗伤口的铜盆,胸口刚吸进半口气,左肩便猛地疼起来。
不是皮肉上的刺痛。
那疼从肩骨深处往下压,像有人把一柄钝剑卡进关节,稍微动一下就会连着肋侧一起收紧。洛塔的呼吸顿住,眼前黑了一瞬。
“醒了。”有人在她右边说,“别抬左手。”
医官的声音。
洛塔睁开眼。
头顶是被烟熏灰的帆布,帐脊向左微微下陷,蓝白骑士旗从门帘上方透进一角。水滴声来自右侧床脚。冷敷布搭在木架上,布尾悬进铜盆,水正顺着褶皱一滴滴落下。
她没有立刻起身。
左肩被木夹板和宽布带固定在胸前,胸甲已经拆掉,肋侧从腋下到腰间缠着绷带。右手能抬,双腿也有感觉;左脚踝被垫高半掌。她只把头向右转了一点,帐顶便轻轻晃动,但视线没有重影。
洛塔把能动与不能动的地方逐一确认完,才开口问人。
“人数。”
嗓子比预想中哑,两个字几乎只剩气声。
医官把杯子送到她唇边:“先喝水。”
“北先……”
“北先全员名单已经过第四标记点,伤员也都进城了。”医官显然早有准备,“安珀副官、三名盾手、两名工兵都在。死亡名单还在核对,目前没有把你们先遣队任何一人列入。”
洛塔咽下一小口水。
冷水碰到干裂的唇,疼得很轻。那点疼反而让数字落了地。
“二十三名伤员?”
“全部接收,其中十一名不能行走。你的命令、出发名单和医棚登记已经对过两遍。”
“回城路线?”
“火线停止扩展。水闸冷石道仍封着,城防在重新测温。”
医官把杯子放回矮桌,语气开始不客气:“下一项如果是问你能不能立刻回岗位,答案是不行。”
洛塔闭了一下眼。
她确实准备问。
“左肩骨折,已经复位固定。胸背挫伤,三处肋骨裂纹,没有刺入肺部。左前臂伤口缝合,脚踝扭伤。至少七天不能穿铠甲,更不能举剑。”
“七天是……”
“最低。”
“骑士团需要……”
“骑士团现在需要你别把固定带挣开。”
医官跨到床头,一手按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肩,另一手托住水杯,力度不重,位置却正好封住她起身的方向。洛塔看了一眼帐顶,又把收紧的腰背放回床板。
洛塔在心里把“接受不能行动也是命令”原样念了一遍。这句话从前总是说给别人听,轮到自己,果然怎么听都不顺耳。
帆布外有人快步跑过,泥靴踩上两条临时铺设的木板,响声从帐门一路延到隔壁。紧接着,另一副担架从右侧通道送进来,药师掀帘喊人去后架取冷敷布;洛塔床脚的铜盆也被经过者碰得晃了一下。医护点没有因她醒来停下。
洛塔转动视线。
床右侧靠着阿斯特莱娅,剑柄朝外,方便登记员核对却不会碰到伤肩。无名短剑平放在矮桌下层,剑鞘外还缠着固定左臂用过的布条;缺角蓝白徽记装在透明物件袋里,压在桌面伤情副联旁,血迹没有被擅自洗掉。
三样东西都在。
普通军用铁哨不在。
她记得挂绳断开、哨子滚进焦土的声音。那本来只是军用物件,损坏后应按战损补领。可记忆顺着哨声往前走,立刻撞上了另一道更清亮的声音。
银哨。
城门关闭前,从公会方向传来的那一声。
洛塔的右手在床单上收紧。
“伊芙呢?”
医官正在检查药瓶,手停了一下:“刚到外面登记。”
“她有没有受伤?”
“现场记录写没有。”
记录。
洛塔盯着他。
医官叹了口气,把药瓶放回床尾托盘:“我没亲手检查过她。她说没受伤,送她过来的驻防军官也这么报。你要是不信,等她进来自己看。不过先别从床上起来。”
帐外的脚步声正好停住。
第二道布帘被人掀开一条缝。
洛塔先看见一截沾灰的衣角。
布料没有烧损,右侧折缝只蹭着一道泥痕。再往上,是一只握着帘边的手,指节没有水泡和包扎;那只手把薄布捏得过紧,深褶从掌心一直绷到帘角。
伊芙探进半张脸。
低马尾已经松了,淡粉发丝贴在颈侧,额前也散着几缕。伊芙的视线先落到床脚垫高的左踝,再移过药瓶、肩部夹板和肋侧绷带,最后才停在洛塔脸上。每一处都看得太快,也太准,像这一路上早已在心里排过许多遍。
“我能进来吗?”伊芙问。
医官看向洛塔:“伤员自己决定。”
“进来。”
伊芙立刻松开布帘,沿床尾与药架间不到两尺的过道走进来。前几步比平时快,到了床边最后半步却忽然收住。她抬手像是想碰洛塔,指尖停在固定带外,又转而扶正矮桌边那只快倒的水杯。
洛塔看见银哨还挂在她胸前。
哨身沾着灰,银色挂绳重新打过结。它没有被转交,也没有遗失。
“你有没有受伤?”洛塔问。
“没有。”
“手。”
伊芙把两只手摊开。
“袖子。”
她把外套衣袖往上卷了一点。手腕和前臂同样完好,连原本那道被草叶划出的旧浅痕都没有加深。
“头发呢?”
“也没烧到。”
“龙息正面落在你身上。”
“嗯。”
“然后呢?”
“没有然后。”伊芙停了一下,“火烧过去,我还站着。”
她说得很轻,像在描述一阵没有淋湿人的雨。
洛塔却看见她右手还摊在床边,指尖一会儿蜷向掌心,一会儿又松开。矮桌上的杯子已经扶稳了,那只手仍迟迟没有落下去。
洛塔抬起右手。
这个动作牵动肋侧,洛塔的右手只抬到一半,呼吸便停了半拍。伊芙立刻从椅旁俯下身,却避开夹板方向:“疼?”
“别动。”
伊芙整个人停住。
大概是这两个字刚对焚天龙说过,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洛塔把右手落在她腕骨内侧。温度正常,脉搏稳稳撞着指腹,皮肤下没有施法过度的震颤,掌心也没有武器磨出的擦伤。伊芙的手先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仍留在床沿上让她检查。
“我没有问你做了什么。”洛塔说。
伊芙眨了一下眼。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受伤。”
“真的没有。”她的声音软下来,“一处也没有。”
洛塔点头,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伊芙也没有抽走。
医官在药架旁咳了一声,先看洛塔肋侧绷带,又看两人还叠在一起的手:“两位,确认结束的话,伤员需要少说话,右手也别一直悬着。”
洛塔松开手。
伊芙把木椅从床尾挪到右侧,椅脚险些碰上铜盆,又被她及时抬高半寸。坐下后,她把两只手并排压在膝上,背挺得比登记员听口述时还直,像在等一场迟迟不来的审问。
“你跑来的?”洛塔问。
“嗯。”
“为什么?”
“想看看你醒了没有。”
“现场不需要交接?”
“交完了。撤销记录、见证人、火线和余温都留给驻防队了。”伊芙一项项答完,视线又落到她肩上的固定带,“医官说你左肩复位,肋骨有三处裂纹,前臂缝了七针,脚踝……”
“我知道自己的伤。”
“哦。”
伊芙闭上嘴。
过了两息,她又问:“很疼吗?”
“不影响意识”和“在可承受范围”都已经到了嘴边。
洛塔看着伊芙压在膝上的手,一个也没说。
“疼。”
伊芙的眉心立刻皱起来。
“但医官已经处理了。”洛塔补了一句。
“还是疼。”
“骨折不会因为固定好就立刻不疼。”
“这条规则不太友好。”
“不用你改。”
伊芙抬眼。
洛塔把后半句说得慢了一些:“至少现在不用。让我自己养好。”
洛塔并不知道伊芙能不能直接抹掉伤势,战场报告里的空白已经足够让人猜很多。可她不想在第一次看清伊芙的慌乱时追问力量,更不想让任何奇迹越过自己,替她决定这具身体。
伊芙认真点头:“好。”
她把手安安分分收回膝上。洛塔这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龙呢?”
“不再灾厄化了。它恢复动作以后没有攻击,后来身体变成光,往云里散了。”
“死了?”
“不知道。”伊芙说,“我们只记录看见的部分。”
洛塔胸口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站过龙息也好,叫停灾厄也好,伊芙仍肯把“不知道”原样留在那里,不替任何人补完。
帐外传来争执声。
露娜压低的声音先钻进来:“她才刚醒,你们现在送什么会议令?”
另一人急促回答:“洛塔团长不用参会,现场人员必须签收!”
布帘被从外侧挑起,露娜先侧身越过药架走进来。她的兜帽压得很低,边缘还粘着黑砂;跟在后面的王城传令官只能停在床尾通道,双手托着黑边密封筒,没有挤向伤员床。
隔壁药架旁,菲奥娜也从一排空药瓶后抬起头。她的白金长袍下摆沾了血和药水,银镯仍藏在袖内。她原来一直在帘布另一侧替药师分冷敷布,此刻只向床边走近两步,没有挡住传令官。
传令官站在床尾,没有靠近:“洛塔·冯·阿斯特海姆团长,王城紧急会议令。您因伤免于到场,但须知悉战场保密条款。”
洛塔看向密封筒。
黑边,王室印,魔法塔副印,还有骑士团临时见证印。
三方都在抢时间。
“念。”她说。
传令官展开短令:“即刻起,焚天龙事件全部原始记录、口述证言、影像晶石及人员名单转入临时密级。未经王城紧急会议许可,现场人员不得对外描述伊芙小姐与焚天龙接触后的具体经过。”
露娜冷笑了一声:“只封她那一段?”
“命令原文如此。”
“伤亡和撤离呢?”洛塔问。
“不在封口范围。可按城防公告发布。”
洛塔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开。至少伤亡与撤离还能公开。
她把视线移到伊芙脸上。
伊芙没有惊讶,只低头碰了碰胸前的银哨。她大概已经在想哪条信息能说、哪条不能说,像面对一份突然多出限制条件的委托。
黑边封蜡还带着传讯阵的余温。
龙光或许还没有完全散出王都上空。
各方已经开始争夺该怎样称呼站在焦土中央的人。
传令官把签收板递过来。
洛塔没有动受伤的左手,也没有让伊芙代签。她用右手握笔,纸板被传令官托在床沿外侧;每写一笔,肋侧便跟着收紧一点,她仍把自己的名字完整落在签收栏里。
最后一笔刚离开纸面,帐外便响起急促马蹄。快马在第二医护点外猛地收缰,泥点从门帘下沿溅进来。
传令官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收起签收板。新的会议回令已经递到了帘外。
洛塔松开笔,墨迹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