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把烟斗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人低声说话。烟斗落下后，那点声音很快没了。
王城北侧的旧观星室并不适合开会。圆顶漏风，环形长桌又窄，十几份报告一铺开，茶杯只能挤在地图与封蜡之间；传讯阵就在东墙外，三层隔音结界则嵌在石门里。焚天龙化光不到半个时辰，能赶来的人已沿桌坐满。
不能来的，则变成桌上的信。
塞巴斯蒂安先看三份报告右上角的时间。
左手边的城防快报在龙息停止后七息发出，只有“火线中断”四个字；地图南缘压着北门医护点的来信，伤员、缺药和洛塔的伤势挤满两页。最后送到的战地观测稿还带着余热，卷起的纸边围住桌心那几行旧注册字段。
塞巴斯蒂安把三份报告按时间压在地图上。火线先停，伤员继续入城，旧注册字段最后才被抄清。三份纸没有一份能解释伊芙的来历，边角却都写到了她。
来观星室前，他把联合攻击记录、龙息测温、五尺半焦土边界和伊芙近几月的实测一并压进推演阵，再叠上王国现役军团、魔法塔登记术式与教会公开神术。阵盘转完三轮，象征“目标陷入劣势”的铜片一次也没亮。
“先把边界说清。”塞巴斯蒂安屈指敲了敲那块暗着的铜片，“这不是伊芙小姐的上限。我们连上限在哪儿都没摸到。能确认的只有一件。现有武力和已知术式，没有一样能把她逼入劣势。”
他把战地观测稿推到长桌正中。纸边越过地图时，内务官的手先缩了回去，灰袍书记则把圣印短函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
“在这个前提下，继续。”
王室内务官先开口：“现场身份已经确认。伊芙，公会临时协助员，无正式评级。我们建议立即派王城卫队接管她的安全，将人请入王宫。”
公会会长罗兰·维斯抬起眼：“‘请’和‘接管’放在一句话里，不太像同一个意思。”
“会长阁下，她刚刚在北门外改变了一项灾厄权限。”
“所以你打算用二十名卫兵保护她？”罗兰问，“保护谁？”
内务官脸色一沉：“至少要确保她不被民众围堵，也不被外部势力接触。”
“那就封路、疏散、安排休息地点。”
“如果她拒绝呢？”
塞巴斯蒂安看向天花板。
圆顶上那颗褪色的星画了八十多年，今天仍没掉下来。某位不存在的神大概也没打算额外分一点耐心给他。
“年轻人。”他重新看向内务官，“你想保护太阳，可以拉窗帘，可以给屋里的人发帽子。你不能派卫兵把太阳请进地下室。”
桌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内务官的嘴角绷紧：“首席阁下，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我也没笑。”
塞巴斯蒂安的灰眼睛平时总有些浑浊，此刻却清亮得像磨开的旧镜面。
“伊芙小姐若愿意进王宫，她自己会走进去。若不愿意，卫队不得以保护名义限制她行动。这一条先记。”
书记员的笔尖悬在纸上，先看向塞巴斯蒂安，又转向长桌尽头的王室代表，没有擅自把这句话落进决议。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王子没有立刻表态。他面前放着此前索取过的事故档案，封面依旧整洁，只比当时多出三枚急件夹。他翻到最新一页，问：“如果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性呢？”
“那就把已知风险告诉她。”塞巴斯蒂安说。
“全部？”
“与她本人有关、会影响她选择的部分，全部。”
“这可能让她离开王都。”
“是。”
王子的手指停在纸页上：“王国不能承受失去她。”
“王国从来没有拥有过她。”
观星室里更静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再用比喻。烟斗已经放下，说明这件事不需要绕路。
教会派来的灰袍书记把一封盖着圣印的短函推到桌前：“教会目前没有要求拘束。我们只建议确认血液、魔力、灵魂归属和神性响应。”
“本人同意之前，一个都不做。”
“自愿前提下。”
“那就由她先收到完整项目、用途、风险和拒绝权，再自己回答。”
“若她无法理解神性检测的意义？”
“你们负责解释，不负责替她同意。”
灰袍书记皱眉：“她可能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类。”
塞巴斯蒂安把视线落在他脸上：“这会妨碍她听懂‘要不要抽血’吗？”
“这不是一回事。”
“对被抽血的人来说，先是一回事。”
罗兰会长用指节在公会那叠报告旁敲了一下：“公会同意。任何检查先走本人知情许可。她仍是本会登记人员，哪怕评级栏一片空白。”
魔法塔观测组的年轻法师终于忍不住：“可登记里写的是‘无法归入现有体系’。首席大人，我们至少需要重复验证她能否再次读取规则。”
塞巴斯蒂安瞥了他一眼：“用什么重复？”
“旧封印，或者低危险度规则物……”
“你打算再找一头龙？”
“当然不是！”
“那就先研究已经留下的原始记录。”他把卷边报告推过去，“三份测距、四组温度、注册字段、现场口述，够你们忙到冬天。别因为活人站在旁边，就觉得翻报告不够有趣。”
年轻法师脸一红，仍想争辩：“如果数据无法解释呢？”
“写无法解释。”
“学术上……”
“学术上最有用的四个字往往就是这个。”
法师闭上嘴，低头把报告接了过去。
塞巴斯蒂安端起茶杯。茶早凉了，他在杯壁上点了一下，低阶加热术沿杯壁亮了一圈。活了一百八十七年，最后还是这种法术最常用。
喝过一口，他才翻开下一叠。
“现在谈封口令。”
内务官立刻说：“王城已经发出临时密级，现场人员不得外传伊芙与焚天龙接触后的具体经过。我们可以在今晚前回收全部影像晶石和书面报告。”
“全部？”塞巴斯蒂安问。
“全部。”
“城墙上有多少人？”
“驻军、法师和后勤共四百余人。”
“北门医护点？”
“伤员、医官、家属与运输人员尚未统计。”
“城内看见龙光的居民？”
内务官没有回答。
罗兰会长从袖中抽出一张皱纸：“公会已经收到六个版本。有人说无评级新人用眼神吓退古龙，有人说她是失踪的龙族公主，还有人坚持是黄油窗台的奶油小酥饼克制龙息。”
塞巴斯蒂安挑了下眉：“最后一个版本很有想象力。”
“甜品店老板本人已经骂回去了。”
“明智。”
王子翻报告的动作慢了一点：“所以无法封锁？”
“能封锁的是精确数据、注册原文和仍可能被利用的路线。”塞巴斯蒂安说，“不能封锁一整座王都的眼睛。你今天让四百名士兵发誓什么都没看见，明天街上就会多出四千个版本。”
内务官问：“那对外如何表述？”
“照实说能确认的事。焚天龙灾厄停止，北境火线不再扩展，搜救继续，伤亡另行核对。”
“伊芙呢？”
“现场有一名公会临时协助员参与。”
“只写参与？”灰袍书记反问，“她一句话暂停古龙，又撤销灾厄权限。这会不会刻意弱化事实？”
“公开公告负责让居民知道路能不能走、家人去哪里找，不负责替你们写神学论文。”
“教会没有说她是神。”
“你们的第一封函里用了三次‘神性响应’。”
书记的唇线抿紧。
塞巴斯蒂安用手掌压住那封信：“同样，王室不能写救世主，魔法塔不能写超位样本，公会也不能把她包装成新评级。现在谁先给她一个宏大名字，明天就会有人拿这个名字去写悬赏、拘束令和研究申请。”
罗兰会长点头：“公会会压下悬赏、专访和私人委托。正常任务窗口保留。”
“甜品店呢？”王子忽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子似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太像会议用语，停了一下才补充：“报告提到她经常出入那里。若有人围堵……”
“加两名便衣巡查街口，不进店，不查客人。”塞巴斯蒂安说，“让店照常开。”
他低头摸了摸烟斗柄上的旧缺口。
一百多年前，也有人在一场灾难后把救下城市的年轻法师抬上高台。第三天，王室要他的誓言；第五天，教会要他的血；第十天，邻国开始悬赏他的头。所有人都说是为了安全。
后来那个年轻人把名字烧了。
塞巴斯蒂安不打算再看一次。
“还有原始报告。”他说。
书记员抬头：“全部封存？”
“封存副本，原件按来源保留。城防留战术与伤亡记录，公会留人员和委托记录，医护点留伤情，魔法塔留观测数据。任何一方不得单独拿走全部。”
内务官皱眉：“这会增加泄露风险。”
“也会降低一方改写全部事实的风险。”
“王室没有改写的意图。”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很好。那就不必害怕别人保留原件。”
内务官不说话了。
石门外响起三下敲击。值守法师侧身进门，把新传讯纸压到北境地图右上角。纸上列着三条消息。洛塔已苏醒，黑边保密令完成签收；魔界方向截获无法解读的远距回讯；精灵驻地也在询问龙光来源。
内务官伸向封口令的手停在半途。灰袍书记低头看了看圣印，罗兰则把那张写着六种传闻的皱纸重新压回袖口。
塞巴斯蒂安把传讯纸压在地图一角。
“封口令只留二十四小时。”他说，“限注册原文、精确能力表现和伤员隐私，到时重新评估。伤亡公开、家属查询和灾后申诉，谁也不许拿这道命令去拦。”
灰袍书记问：“现场人员被问到伊芙时，该怎么回答？”
塞巴斯蒂安重新拿起烟斗，却没有叼回嘴里。
“说你们看见火线停了，看见古龙化光，看见伤员被送进城。”
“然后？”
“至于她是什么，你们什么都没看到。”
书记皱起眉。
“不是让你撒谎。”塞巴斯蒂安说，“你们确实不知道。别把不知道包装成神谕，也别包装成罪名。”
王子沉默许久，终于合上档案：“临时措施按首席意见执行。伊芙不进入强制保护名单，不下拘束令。王室保留正式接触请求。”
“请求可以。”塞巴斯蒂安说，“她也可以拒绝。”
王子没有反驳。
书记员开始誊写最终决议。塞巴斯蒂安一直看着那支笔，直到它越过伊芙的姓名，也没有添上“异常对象”。
“另建事件档案。”他说。
值守法师翻过当天序列：“编号零七二一。名称暂写‘焚天龙灾厄权限异常’？”
“可以。记住，编号属于事件，不属于人。”
罗兰会长随即在公会补交栏写下银哨登记、无名短剑交接、北先伤员编号和医棚公共伤情表，又把接收人限定在艾玛所在的中央柜台。完整密级没有向普通职员开放。
密封筒扣上时，窗外已经响起晚钟。
一名王城信使带着它离开观星室，沿仍在清理碎石的北街赶往公会。
黑色封蜡上只有一行新编号。
异常-07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