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副本抵达魔法塔顶层时,塞巴斯蒂安正坐在东窗下修一只钟。
这只是学徒休息室的一只普通挂钟。前天开始,它每个时辰慢半刻,害得两名年轻法师错过了晚饭。
塞巴斯蒂安用镊子夹起一枚磨损的铜齿轮,眯着眼看了看。
“不是齿轮。”他说。
站在桌旁的学徒抱着零件盒:“那是什么?”
“你们上周给钟轴涂了火蜥油。”
“润滑得更久。”
“也更热。摆锤每走一圈都多晃半分。”
学徒的脸慢慢红了:“我去换普通机油。”
“先吃饭。”
“可教会急件……”
“急件不会替你吃。”
塞巴斯蒂安把拆开的钟罩和摆锤推到长桌左端,给黑边传送匣腾出一块空位。匣盖上依次盖着公会中转章、经手时间与外层批注,艾玛的字落在最末一行,写着“等待收件方回执”。
塞巴斯蒂安的指尖在“等待收件方回执”上停了停。艾玛守柜台很合适。她能笑着把人安稳下来,也知道一张纸什么时候还没走完。
塞巴斯蒂安签下回执。学徒拿着零件盒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首席大人,真的不用我留下?”
“不用。”
“如果教会要求立即回复呢?”
“那就让他们立即等着。”
石门合上,塔顶办公室只剩钟壳内齿轮回弹的细响。东窗外的监测盘偶尔闪过蓝点,传送匣则安静地放在长桌中央。
塞巴斯蒂安没有立刻拆封。
他先把匣子转向窗光,用法术沿封蜡走过一圈,确认传送途中没有开封,再对照教会签印层级。发件处是灾厄分类庭,不是圣座办公室;签发栏只有职务印,私人姓名的位置空着。
印章落得很谨慎。这样一来,日后谁都可以说这是部门意见,不代表某一个人。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纸袋里只有六页。塞巴斯蒂安将它们沿长桌铺开。两页城防目击靠着钟罩,五尺半边界记录摆在正中,旧注册字段与未确认项依次压在右侧。
最后一页被他单独留在最右边。整张纸几乎是空的,只有中央一行端正批注。
是否仍为人?
塞巴斯蒂安看了很久。
他没有碰烟斗。
桌上隔夜茶已经凉透,杯口浮着一片苦薄荷。塞巴斯蒂安抬手加热,阴冷天气让指节僵了一下,第一道火星只在杯沿闪了闪便灭掉;第二次,淡红术式才绕着杯底亮起。
第二次才成功。
茶雾慢慢升起,把那行字遮住一瞬。
一百八十七年里,他见过这种问题换过许多张纸。先问是否仍为人,再问是否还有理智、是否仍受法律保护;接下来便轮到观察、收容和许可使用。
每一栏都有体面的理由。填到最后,一个有名字的人往往只剩“对象”两个字。
塞巴斯蒂安把茶杯移开。
敲门声响起。
“进。”
王室联络官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两份新函。他昨夜大概没睡,领口扣得一高一低;走到长桌前时,先把信放到教会六页副本左侧,没有盖住任何原文。
“还没有。”
“您已经拆开了。”
“拆开和有答案是两回事。”
联络官看见第六页,脚步顿了顿:“他们真的问了?”
“你觉得不该问?”
“我只是以为会更委婉。”
“把刀包上绸布,碰到人还是刀。”
塞巴斯蒂安伸手:“王宫的信。”
第一份王宫函沿用紧急会议决议,确认不下拘束令,改为正式会面邀请。第二份压在它下面,纸色更白,询问若教会判定伊芙为非人类,现有王国登记与公会契约是否继续有效。
联络官把两份王宫函摊平,教会第六页正好露在旁边。左边问归类,右边已经开始问分类以后还能留下哪些契约。
“你怎么看?”塞巴斯蒂安问。
联络官站得更直:“如果不是人类,部分居民条款确实可能需要重新确认。”
“比如?”
“居留、财产、契约资格。”
“精灵不是人类。”
“精灵有既有条约。”
“魔族呢?”
“公开身份的魔族需要外邦登记。”
“古龙?”
联络官卡住了。
塞巴斯蒂安用烟斗柄点了点第二份函,却仍没有把烟斗叼回去:“王宫这封信已经把问题写清楚了。若她不在旧格子里,旧格子还能不能管她?”
“王国必须知道法律适用边界。”
“当然。”
“那就需要分类。”
“需要的是先保证,不管分类结果是什么,她都有姓名、财产、拒绝检查和离开房间的权利。”
联络官皱起眉:“法律不能建立在不知道上。”
“法律每天都建立在不知道上。你不知道一个人明天会不会犯罪,仍不能今天先把他关起来。”
“可她能停止灾厄。”
“能力大小什么时候成了减少权利的理由?”
联络官沉默。
塞巴斯蒂安把王室第二份函移到教会第六页旁边。两张纸只隔一指宽。教会先给名字,王宫再问能按这个名字拿走多少权利。
“回复王宫。”他说,“现有登记与公会契约继续有效。不得以分类待定为由冻结财产、限制居留、暂停报酬或取消本人阅卷权。”
联络官问:“依据?”
“紧急会议决议、王国临时居民保护条款,以及常识。”
“常识不能写进正式回函。”
“那就把前两项字号写大一点。”
联络官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首席阁下,您每次不想讲条文就说常识。”
“因为很多条文最初就是有人终于想起常识,才补上去的。”
联络官接过回函底稿,走到门口又问:“教会这边呢?”
塞巴斯蒂安看向第六页。
“不回答。”
“写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我们也没有代答的资格。”
“那写什么?”
“这个问题不能由我们替她回答。”
联络官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行了一礼:“我会照原文送回王宫。”
石门合上。塞巴斯蒂安把第六页压回最右侧,从第一张目击记录起,沿来源编号又读了一遍。
龙息、停顿、无伤、旧注册,每一项都有来源,连纸张送达的时刻都对得上。塞巴斯蒂安逐页核过,没有发现伪造。
可这六页只写了别人看见什么。伊芙怎样理解自己的名字与两段人生,愿不愿意把“人类”当作现在的身份,不在任何目击范围里。他知道现有体系留不住她,却不知道身份栏该填什么,也没有代填的资格。
桌角放着一只糖罐。
塞巴斯蒂安打开盖子,里面还剩五颗草莓糖和两颗薄荷糖。他拿出一颗草莓味,又放了回去。
今天没有客人。
糖先留着。
他把回函纸铺在两份问题文件下方,第一行写得很慢。“魔法塔确认所附观测记录来源有效,现有证据不足以完成种族、灵魂或神性分类。”
第二行停了一会儿。
随后落笔。“伊芙小姐已持续以本人姓名参与公会登记、公共救援与事件交接。其权利不因分类待定而暂停。”
第三行更短。
关于“是否仍为人”,本塔不代答。
塞巴斯蒂安没有盖个人判断章,只在末尾压下来源核验章与权限边界章。两枚印记一左一右,中间恰好留着能容下一句拒绝的空白。
回函墨迹未干,他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旧门禁事故册。
事故册里,王宫门禁曾拦过精灵商队,塔内环把兽人雇工标成入侵,公会仓库还对抱着魔兽幼崽的药师自动落过锁。每次事后都有人写“下次再改”,纸页边缘的年份却换了一轮又一轮。
塞巴斯蒂安抽出一张空白命令纸。这次不能等门先动手。
他写下临时调整。登记姓名、本人邀请或合法通行牌能够确认身份者,不得因种族、魔力或灵魂分类空白触发攻击术式;警报保留,关门与束缚须由值守人员二次确认。写完,他在王城、公会与塔内环三处收件栏分别画线。
他按响桌边铃。
门外学徒探进头:“首席大人?”
“把这份送到王城结界室、公会防护组和塔内环值守。”塞巴斯蒂安把三联命令沿虚线撕开,依次递给学徒,“今晚先改攻击条件,明天再查所有旧门。”
学徒接过纸,看见标题后愣了愣:“如果有人利用分类空白混进去呢?”
“所以保留警报和人工核验。”
“这样值守会很忙。”
“门做不了人的判断,就让人辛苦一点。”
学徒把命令夹好:“那伊芙小姐下次来塔里,不会又把检测水晶弄裂吧?”
“水晶裂不裂是水晶的事。”塞巴斯蒂安说,“别让门先砸她。”
三联命令还摊在桌边。今晚以后,那几扇门会先响铃,把判断留给值守的人。
他刚把副本装回纸袋,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
先前那名学徒端着两碗炖菜回来,怀里还夹着一张监测盘记录。
“首席大人,饭。”
“另一碗是谁的?”
“我的。我照您说的先去拿了。”
“看来挂钟还有救。”
学徒把两碗炖菜并排放到钟罩旁,腾出手才递来监测盘记录:“魔界方向刚进入一枚加密回讯。不是发给王宫,也不是魔法塔。线路穿过西区旧旅店附近,我们只读到外层任务题头。”
塞巴斯蒂安接过纸。
监测盘没有破解内文,只留下发信方向、落点与四个外层字段。接收者使用一串旧观察员代号,姓名藏在加密层后,任务题头却明晃晃摆在纸上,写着“补全焚天龙战场细节”。
学徒小声问:“要拦吗?”
“为什么?”
“可能是魔界密探。”
“可能。”
“她会把伊芙小姐的能力送出去。”
“也可能不会。”
“那我们就看着?”
塞巴斯蒂安把监测纸压进长桌右侧“外部已知范围”那一叠,露出发信方向与落点,没有追踪具体房间,也没启动拦截术。
“记录线路,别碰内文。”
“可风险……”
“我们刚拒绝教会替伊芙小姐回答身份问题,转头就去拆另一个人的信?”
学徒抱住自己的炖菜,不说话了。
“先吃。”塞巴斯蒂安拿起勺子,“饭凉了,比魔界回信更容易确认后果。”
窗外的监测盘又亮了一次。
那枚黑红回讯已经越过塔区。监测盘上,光点沿西街屋脊移动,在旧旅店上方停了半息,随后落下并从盘面消失。
学徒低头吃了一口已经不烫的炖菜。碗边那张记录纸上,外层题头仍写着“补全焚天龙战场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