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大厅里,第一个版本说是王国重弩击退了龙。
“二十架,排成两列。”讲这话的冒险者把两只手张得很开,“最后一轮齐射,轰的一声,龙就没了。”
柜台前有人问:“可我听说弩箭连鳞片都没打穿。”
“那是前几轮。”
“你在城墙上?”
“我表哥在。”
“你表哥不是卖鱼的吗?”
“卖鱼怎么不能上城墙送水?”
艾玛把印章盖在一张临时通行单上,头也没抬:“两位,讨论龙去右边任务板下。这里从东门排进来的,是伤员查询。下一位。”
争得正起劲的两个人立刻收声,抱着任务袋挪到右侧。队伍向前空出半步,后面扶着老人的青年马上补了上来。
第二个版本来自北街送药的车夫。他说巨龙自己厌倦了,临走前在云上留下了一句古龙箴言。问他箴言写了什么,他说光太亮,没看清。
第三个版本简单得多。
一个淡粉色头发的姑娘站在火里,什么也没做,龙就停了。
这个版本没人肯信,偏偏说的人最多。
艾玛将眼镜往上推了一点,把北门公告夹进中央木框。木框左边是伤员去向,右边是封路信息,她把新纸压在两栏正中。火线停止扩展,北门外仍属封锁区;伤员转入北内墙第二、第三医护点,失联查询在公会东柜统一登记。
公告贴上去不到半刻,最先被问的不是龙。
“南门的面粉车今天能进吗?”
“我家住旧铁器市,今晚能回去拿衣服吗?”
“北先队伍里有个叫泰伦的,是不是送回来了?”
“担架号写错了还能领补助吗?”
艾玛把桌面重新分成三叠。左边是必须马上答复的姓名、伤情与去向;中间是还在等回函的道路、车辆和封锁区;右边压着绝不能丢的出发名单、物件袋编号与家属签收。印章和蓝边条留在正前方,队伍每往前挪一步,她伸手就能拿到。
至于龙究竟被谁击退,桌上暂时没有它的位置。
“泰伦在南街医棚转入北内墙第三点,左腿固定,意识清醒。”她翻到对应副联,“您是家属吗?”
柜台外的中年女人连连点头,手里还攥着一只沾面粉的布袋。
“签这里。带这张蓝边条,从东街医疗通道过去。别走北门,别跟着看热闹的人挤。”
“他真的醒着?”
“送达记录写着能回答姓名,半刻前的更新也是清醒。”
女人肩膀一垮,像撑了一路的东西终于落下来。她签名时手抖得厉害,把第一个字写出格子。
“写出去没关系。”艾玛把纸往她那边转了转,“人对上就行。”
女人抹了下眼角,把布袋放到柜台:“里面是面包。你们分一分。”
“医护点更需要。”
“他们那边送过了。这份给你们。”
艾玛看了眼从东柜绕到任务板下的长队,没有再推。她把布袋送到柜台后方的公共休息架,放在水壶旁边,又在领取栏写下“家属赠,供值班人员”,没有塞进私人抽屉。
“小酥饼克龙”的版本就在这时从大厅门口钻进来。
“我知道了!”贝娅挤过人群,斗篷扣子只系了一半,“是黄油窗台的奶油小酥饼!”
尤诺跟在后面,脸上写着不想认识她:“你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城防的人亲眼看见伊芙袖口有碎屑。龙息没烧掉,说明什么?”
“说明她早上吃过点心。”
“也可能说明配方里有古龙害怕的东西。”
艾玛伸出手:“任务单。”
贝娅的声音顿住:“我们刚从北街回来,你就不能先问一句有没有受伤?”
艾玛抬眼,从她额头、两只手、斗篷下摆一路扫到靴子。没有包扎,步态正常,右袖有一道新划口,但没见血。
再看尤诺。左手背贴着止血布,布边已经发干,黄褐药渍停在折缝里,没有继续往外洇血。
“贝娅没伤。尤诺左手轻伤,已经包扎。”艾玛说,“现在,任务单。”
贝娅张了张嘴:“你这样显得我刚才那句很多余。”
“也不是第一次。”
尤诺把折成四折的路线回报递过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旧铁器市外围送药完成。”他说,“西巷不能走,井盖还烫。两户不肯撤的人已经送到临时安置点。”
“伤员呢?”
“路上接了一名脚踝扭伤的老人,交给南街巡医。名字和接收人写在背面。”
艾玛把纸翻过去,果然看见两行清楚的字。她盖上回报章,又抽出一张补充伤情条:“尤诺签这里。公会医疗补助先走临时灾害项,别自己垫药钱。”
“这点伤不用……”
“签这里。”
尤诺签了。
贝娅把脑袋凑到柜台上:“所以伊芙呢?真在火里?”
“我不知道。”
“公会都不知道?”
“公会不是长在每个城墙上的眼睛。”艾玛收走任务单,“我只知道她在北门完成了临时协助交接,现在人在第二医护点。”
“她受伤了?”
艾玛的笔尖停了一下。
“公开记录写没有。”
她说完,把尤诺的补助条压到待处理那叠最上面。
公开记录。又是这四个字。
从早晨到现在,伊芙的名字先后出现在三份伤情表、两张城防公告和一份物件交接上,每一处都写着“无伤”。可大厅的门开了又关,那个人始终没进来问一句今天还有没有便宜任务。
艾玛的手又伸向那叠早已理齐的空白任务单。指腹碰到纸角时,她停住,把最上面那张被自己压出的折痕慢慢抚平。
门口响起金属敲击声。
一名王城信使从大厅东门穿过人群。黑边长筒横抱在胸前,沿途几次差点碰到查询者的篮子;他没有插进柜台正面的队伍,只走到侧边,把长筒放上桌角,再出示王室、公会与魔法塔三方签印。
“密封补档。指定公会中央柜台接收,由艾玛或会长本人开启外层目录。”
艾玛看了一眼队伍:“紧急程度?”
“最高。”
“是否涉及当前伤员查询?”
信使明显没想到她先问这个:“不涉及即时救治。”
“那请到左侧签收台等一下。”艾玛指向靠档案柜的空桌,“这里还有三位家属,处理完就过去。”
“这是王城急件。”
艾玛把印章放下,语速反而慢了:“我知道。急件不会因为多等三个人就变成普通件,但这三个人的家属会因为少一张去向条继续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信使看了看她,又看向身后的人群,最终抱起长筒移到左侧。
“明白。”
艾玛重新拿起印章。
她处理完三张查询、一张伤情更正和两份临时补助,才把正面队列交给同事,洗净指间印泥,绕到左侧签收台。会长罗兰正从楼梯下来,深色外套的扣子错了一格,手里还夹着没来得及封口的公会急报。
“印完整吗?”他问。
“三方印都在。筒口无撬动,传递时间与信使牌一致。”
“开外层。”
艾玛先让信使把长筒平放,核对铜扣没有变形,才用公会副钥匙解开第一道锁。罗兰站在她右侧,手掌压住筒身,避免里面的法术纸袋滑到桌下。
长筒里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目录和四只仍被法术封住的纸袋。目录上方印着“异常-0721”,标题与结论两栏都空着,下面才列出补交项目。银哨登记副本、无名短剑公共交接、北先伤员编号、北门医棚公共伤情表,以及伊芙的临时协助员登记页,一项都不少。
最后一项让艾玛皱起眉。
“这是事件补档,为什么要整页人员登记?”
罗兰伸手,却没有直接拿走目录:“先看请求范围。”
艾玛把纸转半圈重新读。人员页后的括号很小,只许核对自报姓名、登记时间、任务权限与公开联系方式;不得附加私人住址、甜品偏好、日常路线及非本事件关系人。
艾玛的眉心松开一点。
“至少这次没打算把整个抽屉都搬走。”
“塞巴斯蒂安的附注。”罗兰指了指行尾那个不起眼的塔形记号。
她顺着记号看回“不得附加”四字,指尖仍压在目录边缘,没有挪开。
“谁有正文权限?”
“会长、王城首席、城防现场指挥与教会指定阅卷人。你负责整理公会来源的副本,只看目录字段。”
“伊芙本人呢?”
罗兰沉默了一下。
艾玛的笑意淡了:“目录里没有她的阅卷权。”
“我会补。”
“不是‘可以申请’。”
“本人有权查看与自己有关的字段。”罗兰改口,“拒绝公开的伤员隐私除外。”
艾玛这才重新拿起笔,把会长口述写进公会接收备注,请他签名。
异常-0721仍然只是一个编号。焦土上发生了什么,艾玛不知道;但从她柜台调出去的每一张纸,必须留下来源、副本与阅卷人。
她把目录翻到背面,在接收备注下另画一栏,写下“本人确认”。
“先调银哨登记?”同事问。
“先调公共索引,不动原件。”艾玛说,“伤情表只给事件所需页,其他伤员姓名遮盖。无名短剑的来历不在本次范围,只交战地物件交接。”
“临时协助员登记呢?”
“复制公开栏。内部备注等伊芙本人确认。”
同事点头,把目录夹在蓝色档案板上,从柜台后方通道走向最里面的公共索引柜,没有碰存放原件的铁门。
大厅里的传言还在继续。贝娅已经把“小酥饼克龙”讲到了第五个人,尤诺便跟在后面第五次补上“没有证据”。查询队伍缩短了一半,公告板下又多出两张寻物纸,要找的是一只铜饭盒和一条蓝围巾。
艾玛从那两张纸上收回视线,把异常-0721的目录压进“不能丢”那叠最上方。人还没找齐,东西也没找全,英雄是谁尽可以慢慢争。
这时,一名穿白灰短袍的教会传书人停在大厅侧门。他没有靠近伤员查询队,只在传讯阵前出示中转牌,要借公会的阵把文件送往魔法塔。
按中转规则,艾玛只登记外层标题。纸袋正面写着“焚天龙事件教会副本”,收件人是塞巴斯蒂安。
封口处另贴了一条很窄的批注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是否仍为人?
艾玛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停。
队伍里有人又喊:“下一位是不是我?”
她抬起头:“是,您过来。”
教会副本被放进魔法塔专用传送匣。匣盖合拢前,艾玛把时间、来源、收件人与完整外层批注写进中转簿,又将簿页推给传书人核对,一个字也没有替任何人删掉。
随后,她把匣子送了出去。
传送阵的蓝光沿匣角亮了一圈,纸袋随即从托盘上消失。
中转簿里,那句批注原样留着。艾玛没在后面画勾,也没把它抄进伊芙的人员档案,只另起一行写下“等待收件方回执”,便翻到下一张伤员查询表。
柜台外,一位老人正踮着脚找自己的号码。
“先别急。”艾玛朝他招手,“我一项项帮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