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面前那本书合起来,抬头看向洛塔。
“有啊。怎么了?”
洛塔还扶着椅背,听见这声答应,反倒忘了坐下。她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忽然全变成了路线和时辰。
“我准备恢复一点训练。城外有条路,适合骑马,你要不要一起去?”
伊芙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你这个手,已经能练了?”
“只骑一段,不练剑。今早换药时问过了,慢走可以,不能用这只手使劲。”
她把左腕从袖口露出来。新换的绷带比前日薄,边沿整齐地压在衣袖下面。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转得太急还是会疼,所以她连护腕也没有戴。
伊芙看过便问去哪儿。洛塔立刻说起城门外的大路、沿途的磨坊,还有河弯上能歇脚的地方。说到回程该从哪条岔路绕开货车,她才发现伊芙一直在看自己,书都没往袋里收。
“怎么了?”
“你是不是连午饭都算好了?”
洛塔停了一下。
她确实想过。那片河岸没有店铺,若要待久些,就得把吃的带上。只是她本来打算,等伊芙答应去,再说这件事。
“要带一点。”
“那就多带一点。我不想看着河水猜鱼好不好吃。”伊芙拍了拍桌上的书,“而且我今天不带这本,免得它也要学骑马。”
菲奥娜在旁边听笑了,将椅子推回桌下。她还要回住处转达修炉门的口信,先与她们告别,没有问洛塔为什么特意挑今天。
伊芙拿起读本,说回住处放好,再取件挡风的衣服。洛塔目送她出了门,终于在空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今天轮休。交接的人与时辰都核过,今晨来公会只需交回两张改过的单子。可真正坐到这里,等伊芙和自己出门,她仍下意识翻开纸夹,想再看一遍有没有遗漏。
纸页上的字都很熟。洛塔将夹子合上,送到柜台。
艾玛接过去,问她今天还回不回来。她说天黑前后回来,教会若在下午送来推荐往来,先替她们留好。
“会留的。又不会一送来就叫你签。”艾玛将夹子放进下面的格子,“你自己的信还没到。到了也留着?”
“嗯。”
索菲亚还没有回话。洛塔知道昨天按剑的事不会因为出城半日就不存在;可她现在站在这里,除了等,也没有更快的办法。
她转去拿水囊,顺便请帮厨包两份能带走的午饭。对方拿出一条结实的面包,问要不要切。
“切开吧。”
“薄片?”
洛塔想起伊芙刚才那句多带一点,改口要厚些,再添上冷肉。付完钱,她将纸包系好,伊芙正好推门回来,背袋扣着,披风搭在臂弯里。
“你都拿了?”
“两份。”
伊芙接过其中一份,先把袋里的硬夹挪到外侧,再放进纸包,免得面包被压碎。
出了公会,她们沿靠城墙的街道去马厩。伊芙问起租马的钱,洛塔说自己的坐骑在这里寄养,另租一匹就够。
“我来付。”伊芙先把钱袋拿出来,又在洛塔开口前补了一句,“约人出门的人付马钱,回来那顿我再请。”
“为什么?”
“我约你出来的。”
伊芙没有再推,把装午饭的袋子拍了拍。
“那回来那顿我请。地方到时候再挑。”
洛塔答应下来。她原本想过伊芙若不愿意,就说这趟不必花钱,却没想过她会直接把晚饭也约上。
马厩的人认得她。洛塔刚进门,一匹深栗色的马就从栏里探出头,鼻子抵向她的手。她用右手摸过马颈,让它先退后,等门开全再出来。
伊芙站在门边,没有急着伸手。
“它是来要吃的?”
“以前回来会给它一点。”
“今天呢?”
洛塔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伊芙已经笑起来,替她接过马夫递来的草料。她等洛塔点头,才摊平掌心让马吃。
给伊芙挑的那匹灰马个头稍小,牵出栏门就安安静静地站住。马夫把鞍子抱来,先问她骑过没有。
“今天先按没骑过教吧。”伊芙说。
洛塔正要补一句不用怕,又把话停住。伊芙已经把手伸过去,让灰马闻了闻,问能不能先在院子里试骑。
她便让马夫按伊芙的身高调好马镫,告诉她缰绳不用握得太死。上马凳搬来以后,伊芙踩上去,按洛塔说的地方借力,很快坐稳了。
“这样?”
“膝盖别夹那么紧。它会以为你在催它走。”
“哦,原来这个也算。”
洛塔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看她重新坐好,便将手从马笼头上松开。灰马向前迈步,伊芙的身子随着晃了一下,很快就跟上了它的步子。
洛塔走在侧前方。她想起教新兵时,自己总要提醒人挺背、沉肩,先纠正姿势,再谈别的。伊芙这会儿腰背松着,坐得远没有军中要求的那样齐整,但缰绳握得稳,马也没有受惊。
“肩膀要像你那样吗?”伊芙忽然问。
洛塔抬起头,才发现她正学着自己把背挺直,表情很认真。
“不必。你舒服就好。”
“那我还是这样。”
伊芙重新坐回原来的姿势。洛塔绕到前面,让她试着停下、转弯,再从院子的空地走一圈。
马厩另一边有人推草车出来。洛塔先朝伊芙抬手,示意稍等,自己退到车旁,留出足够的宽度。伊芙勒停灰马,等车过去才重新往前走,没有抢那一点空隙。
回来时她问:“怎么样,能出去了?”
“可以。过城门时跟在我后面。”
洛塔借着矮凳上马,将缰绳主要拢在右手。伊芙的目光落到她左腕,她便抬了抬空着的手,表示没有用它去撑。
出门前,马夫提醒她们今晚把租来的马送回,若正门关了便敲侧门,有人值夜。伊芙听完,先问洛塔河边到底多远。
“照这个速度,走过去要些时候。过了磨坊再往前。”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城门里排着出货的车。洛塔原本可以亮出徽记,请值守的骑士放她先过,见伊芙已经跟在一辆空车后面,便一起排了过去。前面的车夫不时回头看灰马离车轮多近,伊芙把它带得稍远,留出半个车身。
轮到她们时,守卫问了去处。洛塔报出河湾,提醒他若有急件,按自己留下的路线转交。那人记下位置,抬起横杆让她们通行。
城墙渐渐离远,货车走向岔口另一边,路上终于能并排骑了。伊芙从后面跟上来,披风边被风吹起,打到水囊上。她伸手压住,低头找系带。
“停一下。”洛塔说。
两匹马停在路边。洛塔告诉她可以把披风后摆收进鞍后的绑带,伊芙试了一遍,才发现自己把水囊的带子也裹进去了,只好重新松开。
“不用急。”
“我知道。你别一直等在后面,怪像我挡着出发。”
洛塔把马带到她身侧,等她收好,再与她一起往前。
披风不再扑打水囊,伊芙腾出手,指了指她身上的灰蓝骑装。
“你今天这样挺好。”
“哪儿?”
“没穿铠甲。刚才在马厩转身,也没碰到栏杆。”
洛塔低头看了一眼。这件衣服穿过不少回,袖口还留着自己补过的线。她出门前只顾着检查伤腕,根本没想过伊芙会说好。
“本来就只打算慢走。”
“那你别一直坐那么直。我刚才还以为,骑马就得一动不动。”
“我没有一动不动。”洛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肩膀已经松了下来。
伊芙侧过脸看看她,又看看前面,没接着争。洛塔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肩膀放松了一点。路上空着,她也不必再时时转身查看后面那匹马。
伊芙一路问得不多,看到新鲜东西才叫她。田埂边的长架是晾干草的,有两根柱子被风吹歪,工人正用绳拉正;水车附近的木牌写着过桥须下马,两人便牵着马慢慢走过去。走到桥心时,伊芙停了片刻,低头看下面被水冲得转动的轮轴。
洛塔没有催。她摸了摸坐骑的颈侧,等伊芙看够,才带她离开桥面。两人在桥头的石阶旁重新上马,再往前是河岸小路,树阴隔一段才有一片,马蹄踩过干硬的土,偶尔惊起草里的小虫。
走过一段树阴,洛塔问她要不要先停。伊芙说不用,又问是不是她手疼。
“没有。我怕你觉得无聊。”
这条路她骑熟了,知道走到河湾之前,也没有什么值得专程来看。她把人约出来,似乎总得安排些事情,不能只让伊芙跟着自己慢慢走。
伊芙抬眼看了看远处,问训练是不是等会儿才开始。
洛塔一时答不上来。院子里那一圈已经把停转都试过了,她的手腕不适合再练更多。再添一项没有必要的训练,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
“今天就骑马。”她说,“我想出来走走,也想找个人一起。”
伊芙点了点头。
“那挺好的。我也没打算回去交一份训练心得。”
洛塔想说不用交,听见伊芙已经笑了,才把那句话省下。她往路边让出一些,给两匹马留足并行的地方。
“你以前也来这里?”伊芙问。
“来过。”
“一个人?”
“多数时候。骑兵训练在另一边,这边少有人来。”
洛塔望向远处的弯道。那里还有一段路,她知道转过去后会看见什么,却说不准今天为什么特别想带伊芙去。
伊芙看了看她,没有继续问,只说这匹灰马比她想的好说话。洛塔提醒她回去也要留点草料,别只顾着夸。
快到河湾时,洛塔先下了马。左腕虽然没添疼,绷带底下却有些发热。她仍用右手牵着马,沿缓坡走下去,伊芙也跟着下马,踩过草间那条窄路。
岸边有块平整的石头,离水不近,旁边的树够她们拴马。洛塔看过地面,又试了试枝干,将自己的马系好,再指给伊芙另一处地方,看她把灰马也拴住。
“就是这里?”伊芙看了看平整的石头,又看了看她刚检查过的树枝,“你先选过了?”
“嗯。”
伊芙卸下装午饭的袋子,摆在石头上,将洛塔那份也接了过去。
“那坐吧。你已经找过一圈了。”
洛塔解下剑带,把阿斯特莱娅放在手边,在伊芙留出的地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