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今天的任务，是把四百二十七条毯子从公会仓库交到北街救济点。
准确地说，是四百二十六条半。
伊芙蹲在仓库过道里，灰布摊在面前一只倒扣木箱上。她捏起被火燎掉大半的边角，又把清单压到还能使用的那一侧，对照着看了两遍。
“这算一条吗？”
仓库管理员抱着脑袋：“按损毁物资算一条，按可用物资只能算半条。问题是城防送来的单子写了四百二十七，救济点只肯收四百二十六。”
“那半条呢？”
“所以才请你来。”
伊芙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擅长处理半条毯子的人。
她把灰布展开。能用的部分大约够盖住一双膝盖，边缘已经烧硬，洗过以后仍留着焦味。直接丢掉有点可惜，又不算成完整的毯子。
“改成一块保温垫？”她问。
管理员一愣：“那登记什么？”
“一块保温垫。”
“原清单数量就对不上了。”
伊芙看着他：“写一下为什么对不上。”
仓库管理员张了张嘴，最后从耳后摸出笔，把清单推到箱盖边缘，添上一行说明。“一条毯子损毁，裁切后作为候诊长椅保温垫移交。”写完，他又把新名称念给旁边搬运工听。
四百二十七终于不用和四百二十六打架了。
伊芙把剩余木箱按重量叠上推车。最下层那箱净水石刚才由两名搬运工试抬三次，仍留在地面；她从车板侧面托住箱底，顺着木轨往上一送，箱子便平稳滑进底层，像放回一只空篮。
最近的搬运工吸了口气，双手还维持着准备接箱的姿势；另一人先蹲下去看车轴，像担心重量会把木轮当场压裂。
“箱底结实吗？”她先问。
搬运工低头检查，发现没有裂，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灾厄结束后的第三天，公会里看她的人明显多了。
有些目光从柜台与任务板后悄悄追来，只在她转身时落到背上；有些干脆跟着净水石箱上下移动。伊芙能分辨每道视线来自哪里，也认出其中几张脸曾在医护点抬担架。她不讨厌他们，只觉得站在仓库门口逐个解释会堵住推车。
终于有人鼓起勇气靠近，她却先指了指推车另一侧。
“能帮忙扶一下吗？左边的轮子有点偏。”
那名冒险者原本大概准备问焚天龙，听完愣了两息，赶紧伸手扶住。
“哦，哦。这样？”
“对。谢谢。”
问题没问出来，车倒是顺利过了门槛。
北街救济点设在停课的初级学校。院门内侧还挂着孩子画的季节牌，左右走廊分别钉上药品、食物与衣物木牌，中间操场则留给推车转向。伊芙从右侧通道把车推进去时，洛塔正坐在原来的讲台旁核对签收人。
洛塔依旧吊着左臂，登记桌被挪到屋檐下，右侧衣袋偶尔响起银哨碰扣子的轻声。她的工作显然限定在“不移动肩膀”的范围；医护员就站在椅背后，每当她想伸手够远处表格，便先一步把纸推过来。
“四百二十六条毯子，一块保温垫。”伊芙把改单递过去。
洛塔看完，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原清单写的是四百二十七。”
“有一条只剩半条。”
“所以改成了垫子？”
“嗯。”
洛塔在接收栏签字，又将修改原因完整抄进骑士团副本。仓库联放在左侧，救济点联压在右侧，她没有把数量改回更好看的整数，也没因物资到达便略过那条烧坏毯子的去向。
“行。”她说。
“谢谢审核。”
洛塔看了她一眼，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物资刚交完，院墙上便落下一团灰影。露娜从西侧墙头跃下，斗篷下摆在半空收拢，靴尖先点过墙边石沿，才无声落进走廊阴影。她先扫院门、屋顶和两侧教室，确认无异常后，才把手里的纸袋往身后藏。
伊芙已经闻到了草莓糖的味道。
“你来送什么？”
“新的路线修正图。”露娜把另一只手里的地图递给洛塔，“西边两条巷子仍有墙体松动，运水车不要走。还有，这不是给你的。”
“我还没问。”
“你看了。”
“太明显了。”
露娜抿起嘴，短角把兜帽顶出两个小包。她将地图铺到登记桌左侧，先点出西边两处松动墙体，再沿替代路线划到救济点后门；最窄处可过一辆单轴水车，洛塔复述确认后才在图角签收。
“店家试做新品，请我判断是否适合救济点。”
“草莓糖适合救济点吗？”伊芙问。
“不适合。”
“那怎么办？”
露娜沉默了一下，把纸袋塞进她手里。
“不能浪费。”
日头越过院墙时，菲奥娜从正门沿号码牌队伍走进来。她没穿祭仪长袍，只在浅色长裙外披薄斗篷，白金长发用木簪松松挽住。门边年轻人手里举着号码牌，看到她走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菲奥娜停在他面前，耐心等了两息。
“我需要号码吗？”
年轻人猛地回神，脸涨得通红：“不、不用！您是来登记法术物资的吧？”
菲奥娜把长木盒横放到物资桌上，揭开盒盖。叶纹片按净化水量分成四排，每排前都压着用量纸签。
“使用说明在盒盖内侧。”菲奥娜说，“如果数量不足，请按医护点优先。不要因为来源是精灵族，就将它留作展示。”
菲奥娜看见伊芙手里的纸袋，浅紫色眼眸在上面停了停。
“草莓？”
露娜立刻说：“救济点不收。”
“所以我们负责处理。”伊芙补充。
菲奥娜似乎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分配原则，接过一颗。她先闻了闻，才咬下很小的一口。
“很甜。”
“不喜欢可以还我。”露娜伸手。
菲奥娜把剩下的糖收进掌心：“我没有说不喜欢。”
露娜的手停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转去整理地图。
伊芙站在一旁，看着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院子。
洛塔坐在屋檐下登记，右侧衣袋偶尔传出银哨轻响；露娜靠着西墙，嘴上仍坚持自己只为送路线图；菲奥娜斗篷内袋露出黄铜钥匙一角。没过多久，艾玛抱着补助表从正门进来，尤诺和贝娅推着两只空箱跟在后面，还在争究竟是谁写错了箱号。
没人提前约过。路线、净水耗材、补助表和空箱，却把大家都带到了这里。
午后，学校厨房架起一口大锅。洛塔被医护员从登记桌赶到窗边座位，露娜挑了背靠西墙的位置，菲奥娜则把长发拢到左肩，避开不断升起的汤汽。伊芙端到最后一碗，走到四人中间的空位坐下，碗里比别人多一块土豆。
“为什么我的比较多？”她问。
盛汤的大婶说：“因为你搬了最重的箱子。”
“那边两个人也搬了。”
“他们也多一块。”
伊芙端着碗坐稳。窗外越过操场仍能看见北门方向的淡灰天空，焦土气味偶尔随风钻进教室。靠门墙面贴着新送来的伤员名单，纸角被风吹起，几处姓名后的安置栏仍是空白一片。
那种仿佛能直接改掉结果的熟悉感觉又浮上来，像游戏里一项没有写明范围的设置一样。伊芙握着汤碗，没有伸手去碰。名单上的名字不是等待修复的数据。有人要慢慢养伤，有人还在等赔付，也有人正为烧掉的家找新住处。
“伊芙？”
洛塔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汤要凉了。”
伊芙低头喝了一口。还热，土豆煮得很软。
“挺好吃的。”
傍晚，最后一批物资完成交接。众人把空箱按大小摞回两辆推车，剩下水桶贴上次日标签，留在走廊内侧。回公会的路上，街灯由北向南一盏盏亮起，点心铺正在收窗，玛蒂尔达隔着街喊明早有新口味。
伊芙在公会钟楼前抬头，看见暮色里亮起七颗星。
它们不是最亮的星，却排列得过分熟悉。七个金色光点隔着遥远夜空，和她离开原先世界前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周围的声音仿佛轻了一瞬。
没有文字浮现，也没有谁要求她确认。那七点光只是同时明亮了一息，像某种远处的眼睛终于重新找到这里。
伊芙站住脚。
“怎么了？”露娜立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几颗星。”
“哪几颗？”
伊芙再抬手时，星光已经混回普通夜色。她记得精确位置，也确定不是错觉，却暂时找不到比“以前见过”更合适的解释。
“没什么。”她放下手，“想起一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事。”
菲奥娜没有启动远见术，只安静地看了看她。
洛塔问：“需要现在处理吗？”
伊芙闻到点心铺飘来的最后一点黄油香，又看见推车上还有两只空箱没还。
“不用。”她说，“先把箱子送回去。明早还要买新口味。”
众人重新推起空箱。七颗星已经混回夜色，没有再追着她要一个答案。
她们走到公会门廊时，塔顶传讯铃忽然连响三次。铃声从屋脊传到大厅，是最高优先级远程公文的三道短响；灾厄警报会拉成长音。
艾玛从东柜后快步走到传讯阵前，双手接住阵心吐出的银白信筒。筒身还带着冷光，蜡封是一轮被双翼托起的太阳，来自圣都。
大厅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
她拆开外层，只读了开头，神情便认真起来。
“圣都调查团已启程。”艾玛抬起头，“他们要来核查焚天龙事件，以及异常-0721的全部相关记录。”
信纸后半段还列着鉴定、问询和身份复核。
伊芙看完开头，将手里的两只空箱推进仓库收货线，箱角与地面白线对齐，才转回柜台。
“明天几点来？”
“不是明天。”艾玛说，“按行程，最快七日后抵达王都。”
“那还好。”
“哪里好？”
“明早的点心不用改时间。”
任务板下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旁边紧绷着肩膀的冒险者也跟着呼出一口气。大厅松开一小块，很快又被“鉴定”和“身份复核”带来的低声议论填满。
洛塔站到伊芙右侧，让受伤的左肩避开人群；露娜退进柱影，把短角藏回兜帽；菲奥娜留在柜台前，从头看完那份还没完全展开的公文。没人抢着替伊芙回答。
伊芙摸了摸口袋，明早买点心的钱还在。七日后的事，便留到七日后。
至少今天，大家都在。
第二卷 王国风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