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日鬼，便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消散，而在白日徘徊的魂魄。
七月下旬的东京，暑气像一层厚重潮湿的纱，牢牢裹住整座城市。
电车的轰鸣、街边商铺循环播放的流行乐、行人此起彼伏的交谈揉在一起，构筑起东京市区永不停歇的喧嚣。可当出租车驶出繁华的市中心，朝着西侧郊外行驶三十分钟后，窗外的人声渐渐稀薄，林立的高楼被低矮老旧的居民楼、落满灰尘的行道树取代。柏油马路两侧的房屋间距拉大，空气里少了都市汽油味，只剩草木闷沉沉的燥热。
坐在后座的陇野言之芥微微侧头，手肘抵着车窗边框，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散漫地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身形清瘦，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短袖衬衫，额前柔软的黑发垂落少许，遮住一点浅淡的眉眼，气质温和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疏离，那是独属于他、只属于自己的小小固执。
膝头平放着一张泛黄的租房契约，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印着一栋老旧公寓的地址。
驾驶座的中年司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他，终于在驶过一座长满青苔的石桥后，忍不住主动搭话，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小伙子？看你这路线，目的地是青叶庄公寓那边吗？”
陇野言之芥闻声抬眼，轻轻点头，声线柔和平缓：“是的，司机师傅，201号房。”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机猛地踩了下刹车，车辆微微顿挫，他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回头：“201？青叶庄那栋破公寓的201号？你没搞错吧？那地方现在谁还敢住啊！”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切进来，落在言之芥白皙的侧脸上，他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我确认过契约，没有弄错，我接下来要在那里住很久。”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司机重新踩下油门，方向盘握得很紧，语气里满是后怕，“那栋两层小楼早就是这片远近闻名的凶宅了，这一个月传出多少怪事，附近居民全都避之不及。”
车辆驶入一条狭窄小路，两侧围墙爬满枯萎藤蔓，光线瞬间暗沉几分。司机絮絮叨叨地说起近期流传的流言，声音不自觉压低，仿佛害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最先传开的是频繁断电，明明电路检修过好几次，线路没有任何老化破损，一到深夜十一点准时全屋停电，电表却还在正常转动。然后住在一楼的租客说，总听见二楼走廊传来缓慢的踏步声，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可是上楼查看的时候，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还有更吓人的，深夜回家的路人好几次看见201号房门外侧站着一道漆黑人影，身形纤细，像是女孩子，可只要靠近一点，黑影就会凭空消失。之前住在这里的租客，撑不过三天就全都连夜搬走，房东降价一半租金，挂了整整两个月，根本没人愿意看房。”
司机顿了顿，偷偷瞥了一眼后座安静的少年，补充道：“老人们都说，之前那间房里有个女高中生上吊自尽，魂魄困在屋子里无法离开，所有怪事，全都是她引起的。小伙子，你真的不考虑换一处房子吗？好好的年轻人，没必要住进这种晦气地方。”
陇野言之芥轻轻垂眸，指尖摩挲着契约上201室的字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旁人看不懂的浅笑：“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传闻。”
司机见劝说无用，只能无奈叹气，不再多言，只是车速不自觉加快，似乎只想尽快把这位不怕鬼怪的客人送到目的地，远离那栋不祥的公寓。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孤零零伫立在小路尽头的旧楼前。
推开车门，滚烫的热风扑面而来，混杂着潮湿木质与青苔腐烂的淡淡异味。
两层高的公寓楼墙体斑驳，外墙原本的米黄色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窗框边缘爬满墨绿色藤蔓，几扇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灰蒙蒙一片，透着死寂冷清。公寓门口的铁质栏杆锈迹斑斑，庭院里的杂草疯长半人高，野花胡乱丛生，无人打理。
夕阳悬在楼宇后方，橘红色的霞光稀释成朦胧的灰调，把整栋公寓笼罩在一层阴郁柔和的光晕里，明明是黄昏，却没有半点温暖，反倒透着挥之不去的冷清诡谲。四周静得离谱，听不到蝉鸣，听不到行人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响，还有老旧木质窗框轻微晃动的吱呀声。
一楼的房门全部紧闭，门缝里没有一丝灯光，整栋建筑仿佛被这片区域彻底隔绝，自成一个寂静又诡异的空间。
言之芥付了车费，司机几乎是立刻调转车头，油门一踩迅速离开，像是多停留一秒都会招惹麻烦。
少年独自站在公寓门前，单手拎着简单的小型行李箱，抬眼静静望向二楼靠窗的201号房间。
他缓步穿过杂乱的庭院，踩过铺满落叶的石板台阶，生锈铁门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突兀。楼道内光线昏暗，墙壁泛黄，墙角堆积蛛网，楼梯踏板是老旧实木，每踩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回声在狭窄楼道反复回荡。
二楼走廊只有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灯丝微弱闪烁，忽明忽暗。走廊尽头就是201号房门，木门漆面开裂，门把手上积着一层薄灰。
掏出房东提前交付的钥匙，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轻微转动，“咔嗒”一声，房门应声开启。
一股混杂着少女洗发水、布料与陈旧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窗帘紧闭，昏暗无光，只有窗外稀薄的夕阳从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细光，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影。
令言之芥意外的是，这间传闻中的凶宅完全没有空置房屋的空旷荒芜。前一任住户，也就是传闻中离世的女高中生的物品，全部原封不动留在屋内，没有被清理搬走。靠墙摆放的原木书桌、堆叠整齐的课本、挂在墙边的置物架，一切都维持着主人离开那天的模样，仿佛房间的主人只是短暂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玄关散落着白色帆布鞋，客厅摆放小巧的布艺沙发，里侧连通主卧，房门虚掩。
陇野言之芥放下行李箱，缓步走进主卧。房间不大，摆放一张单人木床，床边立着高及天花板的木制衣柜，柜门半敞。他此行前来，搬家入住只是目的之一，而最主要的目的则是——找到这间屋子的原主，并将她...
他走到衣柜前，伸手轻轻拉开柜门。
衣柜内整齐挂满各式女式衣物，大半是素色衬衫、针织裙，还有几套旧式水手服。柔软布料间萦绕着淡淡的、清甜的白桃香气，是少女洗护用品独有的味道。言之芥微微俯身，鼻尖不经意凑近堆叠的衣物，柔软布料触感落在指尖，清甜香气包裹住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安静地沉浸在这份独属于这间屋子的温柔气息里。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衣柜深处窜出！
乌黑长发散乱垂落，几乎遮住整张脸庞，纤细的身影骤然扑到眼前，无声无息的恐怖瞬间填满狭小衣柜。
换做普通人，此刻早已尖叫着后退逃窜。可陇野言之芥只是瞳孔微缩，仅仅半秒的慌乱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定定望着眼前突然现身的幽灵少女。
而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看清少年正俯身凑近自己的衣物，指尖还搭在裙摆布料上，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浓烈绯红，漆黑的眼眸盛满慌乱与羞恼。
“你、你在干什么啊！”
少女细弱却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纤细的右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言之芥胸口狠狠砸去。
力道看似轻盈，冲击力却异常强劲。言之芥根本来不及躲闪，整个人直直向后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板上，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去了多久，朦胧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柔软温热的触感，后脑勺枕在一片柔软的布料上，淡淡的白桃香气再次萦绕鼻尖，比衣柜里闻到的更加清晰。额前有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带着不属于活人的冰凉。
陇野言之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慢慢聚焦。
他正躺在主卧的地板上，脑袋安稳枕在少女的膝盖上。少女垂着脑袋，乌黑的长发垂落，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颊，冰凉轻柔。她低垂着眼帘，漆黑的瞳孔安静注视着苏醒的少年，复杂的情绪藏在眼底，有困惑，有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察觉到他睁眼，少女轻声开口，嗓音轻飘飘的，像风中摇晃的风铃：“你为什么……能看见我？还有，刚刚那一拳，你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疼痛，我居然可以触碰到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明明是——”
言之芥没有立刻起身，就维持着枕在她膝头的姿势，微微侧头，安静望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因为我是半人半鬼，人鬼混血的体质。天生兼具人类的肉身与灵体的感知，所以我能看见徘徊在世间的灵体，你也能够触碰到我，和普通人类不一样。”
少女闻言，微微睁大双眼，眼底满是错愕，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水手服的裙摆：“半人半鬼……居然还有这样的存在？”
“嗯。”言之芥轻轻应声，缓缓坐起身，与少女隔着一小段距离相对而坐，“我是这间公寓新的租客，陇野言之芥，接下来会住在201室。刚才贸然翻你的衣柜，是我失礼了，很抱歉。”
提及方才的闹剧，少女脸颊再度泛红，局促地攥了攥衣角，细声细气地道歉：“刚刚我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你，对不起。我是坂柏芙，一直被困在这间屋子里，我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去的，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的魂魄会一直滞留在这里，无法离开。”
少女自我介绍的间隙，言之芥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安静地打量着她的模样。
坂柏芙留着一头柔顺浓郁的黑发，发丝顺滑有光泽，长度垂至腰际，此刻散乱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白皙光洁的额角。她的眼眸是纯粹通透的墨黑色，没有多余杂色，情绪起伏时，眼底会清晰浮现委屈、羞恼或是困惑，像澄澈无波的深潭。身上始终穿着一身旧式黑色水手服，百褶裙摆整洁，领口系着深蓝色领结，布料带着长久静置的淡淡凉意。她纤细白皙的左手手腕上，缠绕着一根浅灰色细棉绳圈，是平日里用来束起长发的发绳，此刻松松绕在腕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肌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身形纤细单薄，明明是幽灵，周身却萦绕着干净柔和的少女气息，没有半分传闻里阴森恐怖的模样。
坂柏芙很快察觉到少年直白的视线，耳根迅速染上绯红，局促地抿紧唇瓣，抬眼瞪向他：“你、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言之芥回过神，慢悠悠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一旁的地板，低声呢喃，音量刚好能让她听清：“没什么，只是觉得你长的不错，有鼻子有眼的。”
平淡直白的夸赞，没有华丽辞藻，却让坂柏芙瞬间羞恼交加。少女脸颊涨得通红，又气又不好意思，伸手一把攥住言之芥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掐了上去。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奇怪！不许随便盯着别人乱看！”
“抱歉，只是实话实说。”言之芥不躲不闪，任由她轻轻掐着自己，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温柔的眉眼柔和了周遭昏暗房间的阴郁。
两人小小的拉扯打闹持续片刻，狭小的主卧里不再只有死寂，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窗帘缝隙漏进的霞光渐渐暗淡，屋内光线愈发昏暗，坂柏芙忽然停下动作，像是猛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眉头轻轻蹙起，认真看向对面的少年。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陇野言之芥端正坐姿，认真看向眼前的幽灵少女。
坂柏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细绳发圈，疑惑开口：“这栋公寓的传闻在附近人人皆知，所有人都清楚201是凶宅，住在这儿会不断遭遇灵异怪事，正常人避之不及，房东降价出租也无人问津。你明明拥有能看见灵体的特殊体质，不可能没听过那些流言，为什么偏偏要来租这间屋子？”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只剩风吹杂草的沙沙声响，老旧墙壁隐约传来远处街道微弱的车鸣。
言之芥静静凝视着坂柏芙漆黑的眼眸，眼底那份独属于他的、藏在温柔之下的执着清晰浮现，语气认真而笃定，没有半分敷衍：
“因为你在这里……”
少女猛地一怔，墨黑色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屋内昏暗的光线里，她苍白脸颊上的绯红，再度缓缓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