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痛苦,便是刻骨铭心的痛,不愿回忆的苦。
心底翻涌上来的,是层层叠叠沉埋许久的往事。那些被我刻意封锁、不愿触碰的记忆,如同积雨云一般缓缓铺开。
我,诞生在距离东京不远的一座安静小镇。
小镇的房屋低矮,道路两旁种满樟树,每到初夏,细碎的落叶会铺满柏油路面。外人看来,这里平和安逸,可于我而言,童年的家,从来算不上避风港。
深夜是争吵准时降临的时段。
明明我已经裹紧薄被闭紧双眼,努力想要坠入睡梦,客厅里此起彼伏的争执依旧会穿透单薄的木门,清晰钻进我的耳朵。玻璃水杯碰撞桌面的脆响,压抑的嘶吼,还有断断续续的啜泣,交织成永不停歇的噪音。年幼的我尚不明白离婚、隔阂、厌倦这些沉重词汇,只能缩在被褥里,屏住呼吸,悄悄发抖。
而在每一次激烈争吵落幕之后,即第二天清晨,家中总是空荡荡的。玄关的鞋子消失不见,卧室房门紧闭,餐桌上孤零零摆放着几张纸币。那是父母留下的生活费。
没有人留下字条,没有人和我道别。
小小的我独自起身,安静收好钱,简单买面包果腹。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我习惯了独自写作业,习惯了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习惯了黄昏时分站在门口眺望街道,期盼熟悉的车辆驶入视野。
期待日复一日落空。孤独像潮湿的青苔,一点点爬满心底所有缝隙。我以为这样冷清的日子会无限持续下去,直到小学四年级那个傍晚。
放学铃声消散在街道尽头,我背着磨损边角的书包回到家中。推开玄关,意外看见父亲正蹲在客厅,有条不紊地将我的衣物、书本叠好,塞进行李袋。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忐忑地停下脚步。
“爸爸?你在做什么?”
父亲抬起头,往日里总是紧绷的面容柔和下来,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那抹温柔太过难得,让年幼的我瞬间放下所有不安。
“收拾行李,带你去东京游玩。”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顺手将我的书包塞进袋子里,“难得有空,我们一家三口好好逛逛市区。”
一瞬间,长久以来积压的孤单尽数消散。我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指尖微微发颤。长久以来奢望的画面仿佛就要实现,爸爸妈妈、我,三个人一同去往繁华的东京。
我兴冲冲坐上父亲的轿车,车窗一路掠过小镇熟悉的樟树田野,慢慢驶向宽阔的国道。城镇风景不断后退,高楼逐渐增多,东京市区的轮廓慢慢浮现在视野前方。霓虹尚未点亮,白日的都市喧嚣扑面而来。
车子停在一间二十四小时连锁便利店门前。
父亲熄掉引擎,侧过头看向我。
“芙,你先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开车去接妈妈,很快就回来。”
我用力点头。
推开车门,我踏入冷气充足的便利店。货架整齐排列,关东煮蒸腾起淡淡的热气。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目光牢牢锁定马路,静静等候父亲归来。
时间缓慢流淌。夕阳缓缓下沉,天色由暖橙转为深蓝,街灯次第亮起。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车辆川流不息,可那辆熟悉的轿车始终没有出现。
肚子渐渐饥饿,我攥紧口袋里仅有的零钱,舍不得随便消费,依旧固执地守在窗边。困意席卷上来,眼皮愈发沉重,我撑着脸颊,不知不觉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再次苏醒时,天光已然大亮。清晨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便利店迎来晨间上班的客人。我慌忙直起身,望向马路,空旷的街道依旧没有父亲的踪迹。
一夜过去了。
便利店打工的女大学生留意到彻夜滞留的我,轻声询问我的家人联系方式。我报出父母的号码,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无法接通提示音。女生于心不忍,拨通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来调查,最终带来了残酷的真相。父母早已办理离婚手续,二人各自收拾行囊,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小镇,去往无人知晓的远方。
没有计划汇合,没有东京之旅。所谓游玩,只是一句哄骗我的谎言。
我呆呆站在便利店里,耳朵嗡嗡作响。
我……被抛弃了。
不知多久以后,有车将我送往城郊的孤儿院。封闭的院落,整齐划一的房间,无数和我一样失去家人的孩子。我不再主动开口说话,总是躲在院子角落的树荫下,远远看着其他孩童嬉笑打闹。信任这两个字,随着父亲那句温柔的谎言,彻底碎裂。
两年时光匆匆流逝,距离小学毕业仅剩一月。
某日午休,一名邻班的女生主动走到我的面前。她笑容明亮,语气友善,询问我是否愿意和她成为朋友。
长久活在孤僻与阴影里的我,从未拥有过同伴。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束微光落在漆黑的世界。我来不及深思,立刻点头答应。
女生眼中笑意更深,邀约我傍晚放学后,在学校后方小树林碰面,一同结伴回家。
那天黄昏,我怀揣微弱的期待,独自踏入幽深的树林。枝叶遮蔽天光,林间光线昏暗。可等待我的,并不是温柔的新朋友。
十几名学生从树木后方围拢过来,堵住我所有退路。先前主动搭话的女生站在人群最前方,脸上再也不见半分和善,只剩下刻薄的讥讽。
“你以为我真的想要和没人要的孤儿做朋友?长得一副勾人的样子,真是令人恶心。”
污言秽语接连不断砸向我。“没父母的缺爱家伙”“整天摆着冷淡的脸勾引男生”“不知羞耻”,刺耳的咒骂裹挟而来。紧接着,推搡与拳脚落在我的肩膀、后背与四肢。
疼痛蔓延全身,我蜷缩在落叶堆积的地面,想要躲闪,却被人群牢牢困住。眼睛看不见,意识在持续的殴打与羞辱中慢慢涣散。
万幸,巡逻的老师恰巧途经小树林,及时制止了这场霸凌。所有参与施暴的学生受到校内处分,领头的女生直接被学校退学。对方家长送来一笔补偿金,厚厚的信封放在病房床头柜。
金钱可以弥补身体的伤口,却无法抚平心上裂开的缺口。
躺在医院白色病床上,我独自拆开邮寄而来的小学毕业证书。薄薄一张纸片,承载的不是毕业的喜悦,而是更深一层的封闭。自那以后,我彻底关上心门,不再奢望任何人的善意。
升上中学,我依旧独来独往。教室、食堂、校舍,三点一线,尽可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班里有一名男生——可能是我的错觉吧?——但我总疑心他在默默留意我。我搬不动书本时他会上前搭把手;下雨天,他会悄悄放一把雨伞在我的课桌旁。长久的关照,让死寂许久的心湖泛起涟漪。
我……对他萌生了好感。但自卑紧紧缠绕着我,我反复告诫自己,我是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不该去拖累别人,这样微弱的情愫应当永远埋藏心底。并且,我也不相信自己这样的人能够得到他人的爱。班里比我更加优秀的女生不在少数,他又有什么理由……来选择我呢?
可是,就在我决心疏远他时,命运却再次给出意料之外的走向。
某个周五的午后,放学之后,他拦住行走在教学楼走廊的我,认真地向我告白。
突如其来的心意让我手足无措,第一反应是怀疑。可他日复一日温柔的举动不断浮现在脑海,我动摇了。在持续的相处之中,我慢慢卸下防备,小心翼翼敞开紧闭的心门。
我真笨,明明说好了不再信任他人的。
那段短暂的时光,是灰暗青春里难得的亮色。他会带我去往街边甜品店,请我品尝草莓蛋糕;周末一同漫步河畔,并肩看落日沉入河面;每天清晨,我们沿着街道一同步行上学。
我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摆脱永无止境的不幸,能够抓住一份安稳的幸福。
直到某天午休,我去往天台想要给他送亲手制作的点心,无意间听见他和朋友闲谈。
“和坂柏芙交往?不过是用来刺激我的前女友,等她愿意回头,我就和她分开。说到底,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每一个字,清晰地落进我的耳中。
“这样没关系吗?坂柏同学她也不差吧?再说——”
“诶~,我不过是看她有几分姿色而已。不过,要是真的能在分手前和她约一次,那就好了……”
手里的点心盒重重攥紧,纸盒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所有甜蜜回忆瞬间化为锋利碎片,狠狠刺进胸腔。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一枚用来挽回恋人的棋子,甚至他对我的看法……是如此的不纯。
第二天清晨,我主动找到他,平静提出分手。
只能这样了吧……我真的是太蠢了,居然真的认为自己这样的人会受人喜欢。
自此之后,整个中学三年,我几乎没有再和任何人主动交谈。旁人的靠近只会唤起层层恐惧,我害怕谎言、害怕背叛、害怕投入真心之后迎来抛弃。我认定,自己这一生,都会永远孤身一人,困在无边无际的孤独里。
高中的时光缓缓开启。我已经习惯独来独往,不期待相遇,不奢求温暖。
直至一个暮云低垂的傍晚。
放学之后,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散步。晚风掀起河面波光,远处街道亮起路灯。
我原以为今天也会这样过去,却不曾想往日在我眼里一成不变的风景,会因为一次随性的驻足而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