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旅馆外那轮清冷的圆月依旧高高悬挂,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在红尘泥沼中挣扎的人。
吴刚拖着那条伤腿,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沉重的喘息。夜风卷着尘土,吹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他咬着牙,试图维持着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脆弱。
李海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倔强的背影,心里那股子莫名的酸楚又涌了上来。她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吴刚的衣袖。
“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吴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底满是疲惫与自嘲:“不用你管,我说了,尘归尘,土归土……”
“闭嘴!”李海棠瞪了他一眼,脸颊在月色下泛着微光,“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去征服月亮?拿你的骨头渣子吗?”
吴刚愣了一下,嘴角刚想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却被李海棠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回来!”她别过头,声音低了几分,“你要是真不想欠我的,就先跟我回去歇一晚。等你腿好了,咱们再谈赌约的事。”
吴刚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认识她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拒绝的话,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那条伤腿再也支撑不住,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李海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她的肩膀并不宽厚,却稳稳地撑住了他半边身子。
“别废话了,”她低声说,“走吧。”
吴刚没有再挣扎。他任由她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夜色深处那盏昏黄的灯火走去。
李海棠家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坐。”李海棠扶着他坐到床沿上,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吴刚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心头微微一颤。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帮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李海棠正在翻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因为你说过,不想欠我的。那我也不想欠你的。”
吴刚抬起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进屋内。
这个夜晚,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个倔强的女人,和一个不肯低头的男人,在这间小小的平房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斜斜地照进屋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李海棠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满身的酸痛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所及并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张带着灰尘的床板底面。她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后背正紧紧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
“啊——!”
一声压抑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李海棠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去,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停下。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你……你……”她颤抖着手指着旁边的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吴刚被这声尖叫吵醒,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他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无所谓。
“早啊。”他声音沙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李海棠抓起手边的枕头砸向他,声音因为惊恐和羞愤而微微发抖,“你个流氓!死性不改!我让你睡床,你半夜爬下来干什么!”
吴刚接住枕头,随手扔到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海棠,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我做什么了?我明明睡得好好的。倒是你,半夜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还把我从床上拽下来了。”
“你胡说!”李海棠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明明是你睡相不好!你看,我们现在都在床底下!你……你就是故意的!”
吴刚挑了挑眉,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确实和李海棠一起躺在床底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衣衫都有些凌乱,姿势更是暧昧至极。他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哦?是吗?那你说说,我怎么个故意法?”
“你……”李海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气,“你就是个无赖!我……我再也不管你了!”
她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猛,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床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流,蹲在地上捂着脑袋,又气又委屈。
吴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海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我真想对你做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骂我流氓吗?”
李海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吴刚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起来吧,地上凉。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睡相确实不好,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改不了。你要是怕,今晚我睡地上。”
说完,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床底,留下李海棠一个人蹲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心中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李海棠:“什么?今天晚上你还要睡这里?”
吴刚说:“这是为了咱们征服月球的大计啊,忍一下,小海棠”
“小海棠”这三个字像带着电流,顺着李海棠的耳垂一路窜到了天灵盖。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还好意思提征服月球?!”李海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被褥,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你半夜滚到床底下,这也算大计?我看你是想趁机占我便宜!”
吴刚慢悠悠地整理着地上的铺盖,脸上挂着那副无赖至极的笑容。他抬起头,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认真:“海棠,你想想,征服月亮需要什么?需要打破常规,需要无视世俗的眼光。连睡个觉都要规规矩矩,怎么能干大事?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戏谑,“我睡地上,是为了让你睡得更踏实,这可是我的牺牲。”
“你……”李海棠被他的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跟这个男人讲道理,就像是对牛弹琴。
“行,”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你这么想征服月亮,那今晚我就成全你。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吴刚挑了挑眉。
“第一,晚上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打呼噜,不准磨牙;第二,不准靠近床沿一米以内;第三,”李海棠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半夜出现在床底下,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吴刚轻笑一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遵命,长官。”
夜幕再次降临,狭小的平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李海棠躺在床上,背对着吴刚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毫无睡意。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轻微响动,那是吴刚在地上翻身的声音。
“喂,”吴刚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睡着了吗?”
“没有。”李海棠没好气地回答。
“你说,月亮上会不会也有两个人,像我们一样,在打赌?”吴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遐想。
李海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的烦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一些。她轻声说道:“也许吧。不过,他们肯定没有我们这么无聊。”
“无聊吗?”吴刚轻笑一声,“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有人陪我一起无聊。”
李海棠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呼吸声,渐渐进入了梦乡。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孤独的灵魂,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