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路曦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安雅眉头一敛，目光顿时变得深邃了起来。
她似乎听见了某个奇怪的音节，听起来并不像特拉帝国的发音。安雅屏息凝神，心中默默回想起了有关深渊巨龙的各种信息。
典籍记载，深渊巨龙有贯彻天地的伟力，寿命悠长，动辄便是三四百年起步。成年的巨龙不仅可以腾云驾雾，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更可以化身成多种形态。而其中不少喜好人间烟火的，便选择变幻成人，融入人类的社会之中。
虽说外表看上去与人类一般无二，但龙族自视甚高，要与人类成家甚至诞下子嗣，他们是不屑一顾的。龙族的基因强大而凶暴，人类的身体注定难以承载其中蕴含的巨大魔力。有生性浪荡的登徒子，曾玩弄十数名人类女性。然而根本不待腹中孩子成型，仅是寻常的妊娠反应，释放出来的魔力便已将那些可怜的女子撑得爆体而亡，场面异常惨烈。
除去这些因风月而产生的惨案，龙族好勇斗狠，自命不凡的特性也让其即使变化成人，依然和人类冲突不断。但人类的肉体，在龙族面前不会比掰断一棵甘蔗困难多少，史书对于这些搏斗，乃至厮杀的记载是：龙腾空而起，风雨雷鸣。街坊市集血肉遍地，秽闻十里。
至此在日积月累之下，人类和深渊巨龙之间彼此摩擦不断，矛盾加剧之下，终于开始向冲突和战争转变。深渊巨龙的确力量冠绝古今，其魔法的威力同样骇人听闻。但其最大的命门正是相对孱弱的繁殖能力。于是在经年累月的讨伐之下，深渊巨龙究竟是落入了下风。他们傲慢的性格，千年来得罪的魔兽族群不知凡几，此时其他族群纷纷落井下石，彻底将曾经独步天下的龙族逼上了绝路。
不得已之下，龙族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化整为零散入茫茫人海之中。距离上一次人类亲眼目睹龙族，已逾三百年之久。
但有意思的是，坊间一直传闻，龙族有一个秘密的聚居地，每隔一段时间，存活的龙族末裔就会去那里会面。或交换信息，相互婚配；或留下宝物，积攒财富。总之如果谁能找到这个聚居地，那说是找到了聚宝盆或者秘藏也不为过。
安雅将思绪拉回现实，她搂着路曦的肩膀，凑近路曦耳边轻声细语。路曦心防软化，不自觉地撒起娇来的样子分外可爱。穿得好好的睡裙，此时也变得散落起来，露出了小半个白里透红的肩膀。
虽然有些对不起小路曦，但如果能确证她就是深渊巨龙的末裔，或者至少和龙族有任何的联系，对于自己无疑都是一大利好。
自己虽贵为圣女，平民出身让自己在大众中享有不错的声望。但这些在日益僵化的帝国内根本行不通。
学院和教会严格管控学习魔法的途径，政府颁布了各种律令，限制魔导具以及家用魔法的功率。美其名曰是打击邪教徒，减少魔法犯罪的发生率，听起来还算不错。但实际上魔法造成的分层已经越来越大，不提会使用魔法的法师贵族，对不会魔法的平民颐指气使，欺男霸女；就是进入了皇家学院的平民学生，学习魔法的资源也堪堪只有出身良好者的十分之一。
校内的霸凌勒索大大小小随处可见，贵族学生对平民学生的、姓氏响亮对出身相对一般的、高年级对低年级的……这些实在太多了，安雅数都数不过来。只要有心观察，一天下来总能看到那么几回。有些可恶的，战斗技巧不怎么样，却很懂得怎么用魔法欺负人。比如怎么用火魔法烫得人哇哇大叫，皮肤上却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自己一开始每次看到都会介入，那些人看在自己是圣女的份上，总是一副爽快认错的模样。但自己一转过头，便听见身后传来讥笑声，以及对于自己出身和姓氏的嘲讽，声音毫不掩饰，几近露骨。
对于自己圣女的身份，从得到圣银十字垂青那日起，来自四大国宫廷贵族的非议和质疑就一直没有平息过，特拉帝国中尤甚。每次前往王宫时，都能感受到来自贵族们明晃晃的轻蔑。王室聚餐时，就连侍者女仆都会刻意避开服务自己，如此赤裸裸的排挤，不得不使安雅感到憋屈和苦闷。
这样的局面，自己即便有心想要做出些改变，但实有举步维艰之感。自己虽然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无奈和自己一样家境普通，加之天赋平平，只能做个啦啦队。熟识的教授虽可交心，但在学会里也是人微言轻，月下几次相谈，最后都以无言长叹收场。
如果说你就是那个神谕中的异族女孩，那或许你就是我需要的，足以破开这一僵局的外力吧。
“小路曦来自哪里呀？”
“我来自暗……岸那边的山泉镇。”
“山泉镇？”
安雅一愣，这不就是选拔路曦的那个小镇么？
“小路曦会用什么魔法呀？”
“会用一点点火，魔法……”
路曦咕哝着，慢慢从安雅怀里抬起头来。绯红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鲜艳欲滴的玫瑰花。
“是吗，那姐姐来检查下小路曦的魔法天赋哦。”
“好，好的，小姐……”
安雅将路曦转了个身，让她背对自己。轻轻把睡衣推了上去。
“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不过放轻松就可以了。”
安雅掌心贴了上去，柔和的魔力开始往路曦体内渗透。路曦光洁的脊背颤抖了一下，紧绷着的肌肉在安雅柔缓的抚摸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这孩子背部的线条看着柔和，但肌肉密度莫说是女孩，就是成年男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程度，决计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她能感觉到路曦在刻意放松自身的肌肉，任谁从外表看上去，那都是普通女孩子细腻的背脊。便是伸手摸上去，一般人也只可能觉得路曦精于锻炼，有肌肉的坚韧感。可里面蕴含着的巨大魔力，没有像安雅这样的感知力，是根本无法察觉到的。
“嗯……！”
被外来魔力进入身体，无疑是件危险的事，很容易便引起自身魔力的排异。但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这次路曦温顺异常，安雅的魔力没怎么受到抵抗，便穿过了路曦的防线，在其体内遨游起来。
“和第一次时相比，她的魔力平静了许多。”
安雅心中暗暗惊讶，何止是平静，简直是不见一丝风浪。就跟寻常人家一般，感觉不到半点魔力的波动。
“小路曦，你能使用一点魔力吗？”
“好的，小姐，这样可以吗？”
路曦应声答道，可催动的魔力却让安雅差点笑出来。你这丫头说一点就真的只一点啊，上次体内的魔力汹涌地跟风暴一样，这一次居然就只和屋檐滴水差不多，忽悠谁呢。
“能多用一点吗？嗯……和我们第一次时见面时那样。”
“我不明**您的意思。”
路曦装模做样地催动起了魔力，但也就是从滴一滴水变成了滴几滴水的样子。安雅哭笑不得，知道你想掩饰自己的身份，但未免演得也太假了。这三瓜两枣的魔力能冲开戒律的束缚，说出去自己都想笑。
“路曦不乖哦，不是说要当诚实的乖孩子吗？”
安雅继续专心探查路曦的魔力，只觉得路曦体内空空荡荡，简直到了诡异的程度。的确她能感知到，在路曦身体右侧的地方，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看来路曦确实是火属性无疑。只是这过于稀少的魔力，实在是过于反常了。
“小姐问我的问题，我都诚实回答了。可小姐也还是对我做了奇怪的事情，两个抵消。”
面前传来路曦闷闷的声音。
“这也能抵消。”安雅心中觉得好笑，继续尝试套出路曦的话来，“可我有点好奇，路曦之前是怎么挣脱我的戒律的呢。”
“我，我记不清了。一紧张一用力，好像就摆脱了。”
这种鬼话亏你还讲得出来，编这种理由还没笑出来，也算你演技过关了。
安雅暗叹一声，路曦虽然看着耳根子软好欺负，但铁了心不打算让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也难怪，深渊巨龙恶名远扬，自己又是人类圣女。站在路曦的立场上，暴露自己的真名，没有一点好处。
不过仅凭之前先前的印象，路曦的魔力起码也超过了九成B级的魔法师，起步至少也是一流的魔法师；而看她闲庭信步击败数人的技战术，修习骑士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看来遵照神谕的自己，是捡到宝了。
“那今晚就先到这里吧，辛苦你了小路曦。”
安雅正要收回自己的魔力，不觉却感知到了一道微弱的魔力，带着苍蓝色的光芒，从路曦身体左侧传来。
“嗯？”
大抵是自己的话让路曦放松了下来，减轻了自身的控制，才让自己感知到了那道不寻常的魔力。
“那是……电流？”
魔力退出路曦身前的一瞬间，安雅眉头猛地一跳，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探知不到路曦的魔力了。
“小路曦，你还真是能带给我惊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