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里,经济不发达,人口流动不大,安安静静的,我们就叫它北城吧。
北城三中,是北城里最好的高中了。
这年九月,故事开始。
高二一班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教室里还残留着夏季的燥热,北方的天依旧明亮,笔尖摩擦试卷的沙沙声连绵成片。
林屿坐在教室里右侧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他看着窗外,目光注视着外面操场上来来回回活动的人影,发着呆。
操场外围一圈栽种的是法国梧桐,秋季刚到,就开始落叶,它宽大的叶片打着旋儿往下坠,坠到一半就又被风托起来,翻了个身,再继续坠。
这个少年留着偏长的头发,头发柔软顺滑,面容清秀的不像话,乍一看就像是一个女孩,浅浅的眉微微蹙起,眉间却不出任何皱纹,最令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本该是女孩的可爱杏眼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突兀,反倒像是一个可爱的小狗。
校服是全校统一的藏青色运动服,里面搭配着白色的体桖,校服穿在他身上,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肩线往下塌了半寸,袖口松松垮垮地堆在手腕上,拉链拉到最顶,硬挺的领口正好卡住喉结的位置。
班主任上周统计新校服尺码时,班长周远随口说的一句话,还堵在他的心底,让他总是不自主的想起。
"林屿,你也太瘦了,怎么跟女生似的,长的也像个女生。"
当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周围的同学都哄地笑了。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真的哎,还白,不特别注意的话,还真容易把你当成女生呢。”
几个男生也起哄,"就是就是。"
整件事从发生到结束不超过十秒钟,十秒钟后大家各忙各的,再没人提起。
可这十几个字的重量,林屿已经背了七天,七天里他每一次站起身,每一次走过讲台前,每一次被从背后叫住回头,那句话就会在他的脑海里浮上来,然后自动贴在他的脊椎上,让他不由得弯下腰,试图隐藏自己躲起来。
林屿低头看过自己的手腕,那手腕简直细得不像话,甚至比起同桌周粥粥的手腕还要细。
手腕的骨节圆润地凸起来,也不像男生的那样粗旷,淡淡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他的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冷白,阳光照在他的小臂上,像透光的瓷。
林屿从来不讨厌自己的性别,他只是厌烦世俗贴在他身上那些固死的标签。
以前的人们是没有贴标签的这个概念的,以前的两个少年手拉着手出去玩,一起奔跑,大家都会觉得是关系好,而现在,却很容易被贴上不好的标签。
林屿不喜欢男生之间相互对抗的篮球,足球,也更加反感烟酒打闹的不良少年所谓的社会气。
他喜欢柔软的玩偶,喜欢干净温柔的浅色,也喜欢漂亮的女装。
有的时候,林屿真的很羡慕女生,羡慕她们可以大方精致、随心所欲打扮自己的样子。
上个月林屿路过校门口那家新开的文具店,看见了橱窗里摆着一套淡粉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小雏菊花,摸上去是那种带细绒的触感。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身后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转过身假装在等红灯,感觉像是做了贼一样,心跳的很快。
不过最后他还是买了。
收银的阿姨不过是多看了封面一眼,他的耳根立刻就烫了,赶紧掏出零钱。
他的同桌周粥粥,曾经说:"林屿你的手怎么比女生还要白,我真的是羡慕死你啦。"
听着同桌笑嘻嘻的发言后,林屿也装作自然的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嘴角往上走的弧度很浅,但睫毛会先垂下去再抬起来,像蝴蝶合了一次翅膀。
林屿的睫毛很长,密密地铺在上下眼睑上,班主任有次批改作业的时候,抬头环视四周学生,意外的看见了林屿,愣了一秒,心中想着男孩的睫毛居然能这么长,眨眼的时候影子都能投到脸上,跟网上看到的外国人一样。
同桌周粥粥本来正低头写作业,抬头揉着眼睛的时候随意的看了他一眼,见在发呆,随意开口说:"在发什么呆呢?不写作业等着回家熬夜写吗?"
林屿闻言,收回飘忽的目光,垂下眼睫,声音平淡。
"发会儿呆,放松放松。"
周粥粥回过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随口说:“随便你啦,别忘记英语作业写完了给我看看。”
林屿低头看向作业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视线却一片模糊。
函数图像的线条在纸面上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黑色的印刷字像蚂蚁一样在白色纸面上爬。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他认为自己就是那个小圈,外面是大圈。
外圈是规矩,是世俗的眼光里的圈。
他生在这个圈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只能在这个圈里,不能逾越。
只要他偏到圈外去冒了个尖,立刻就有人来踩。
可是没有人踩。
没人知道有根尖冒出来。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他连被踩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人发现他在伪装。
他伪装得太好了,好到所有玩笑都显得无心,所有目光都显得公允,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林屿就是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不爱打球的瘦弱男生而已。
没有人知道每天早晨他站在镜子前调整表情的三十秒,更没有人知道他说话前先把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一遍的习惯。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碎发拂过眉梢,痒痒的。
他下意识抬手去拨,拨到一半又放下,男生拨头发这个动作是不是太刻意了?会不会看起来像是女孩的动作?
林屿想起前几天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男生对着窗户整理头发,旁边有人笑着说"大男的,你老是臭美什么呢,快走啊"。
于是他便直接将头发往后捋,就像是香港电影里梳着大背头的社会大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