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转笔掉在地上，有人小声借修正带。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从他身上滑过去。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个被浪推到礁石缝隙里的贝壳，潮水来来去去，他就在那个缝里待着，晒不着太阳也沉不到底。
卷子还剩几道大题。
林屿深吸一口气，把笔重新握紧，低头去看题目。
步骤是死的，答案是唯一的，做对了就得满分，做错了就扣分，多好。
林屿忽然觉得做题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数学不会突然说“你写题的样子跟女生似的”。数学公平，规矩明白，不需要伪装。
他唰唰写了两行步骤，又停下来。
桌肚里那本笔记本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粉白色封面，雏菊花。
他买它，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往上写过。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了又藏在哪里。
可是不写的话，买来做什么呢？
十七岁的人了，还像个小学生一样买好看的本子藏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他就是喜欢。这跟荒唐不荒唐没关系。他就是喜欢柔软的、温柔的、浅色的东西。
这些喜好跟他的性别无关，跟他是谁的孩子、读哪个学校、考多少分都没有关系。
它们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跟头发指甲一样自然，只不过头发指甲可以剪掉，这些剪不掉。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日光从防盗窗的铁条间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他的手指放在阴影里，有一道铁条的影子正好压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根栏杆。
十七岁的高中教室，阳光明亮又刺眼，照亮了所有人坦荡热烈的青春。
唯独他的心事，像暗处生长的青稗，安静、卑微、无人知晓，岁岁无声，不敢向阳。
青稗和麦子长得那么像，不到抽穗的时候谁也分不出来。
可它自己知道，它心里知道。
下课铃响了。走廊上开始有人跑动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砖的刺耳声响，书包拉链哗啦一下被扯开。
后桌的沈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他咧嘴一笑："走吧，去操场透透气？不做题了。"
沈松。
从小到大绑在一起的青梅竹马，住在同一个小区，读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如今又同班坐在他后方。
是所有人眼里标准的完美男孩，身形挺拔，眉眼清朗，性格阳光坦荡，球技好，成绩也稳居年级上游，是老师们偏爱，同学交好的存在。
如果说林屿是藏在阴影里、不敢露头的青稗，那沈松就是向阳而生、笔直挺拔的青松。
截然不同，却偏偏纠缠了十七年的岁月。
林屿缓缓抬头，侧过脸看向身后的人，说道：“懒得动，太热。”
沈松单手插着校服口袋，微微弯腰，视线落向林屿空白大半的试卷，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半分打趣和轻视。
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利落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周身耀眼的锋芒。
“骗谁呢。”
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我看见你发呆，看了好久的操场。”
林屿闻言，微微一愣，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同班同学的玩笑、陌生人的打量，而是沈松。
别人看不懂他的伪装，可沈松见证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样子。
见过他小时候偷偷戴粉色发夹的模样，见过他偏爱碎花小物件的喜好，见过他厌恶吵闹、偏爱安静柔软的本性。
这么多年，沈松从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调侃他瘦弱、不像男生，从来没有。
可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比所有的调侃都更让林屿惶恐。
他怕被看穿，怕这唯一亲近的人，发现自己藏在骨子里、见不得光的别扭与挣扎。
林屿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喧闹的操场，语气刻意疏离：“就是无聊而已。”
沈松直起身，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他的口是心非。
太多年的相处，他早就摸清了林屿的性子。
敏感、内敛、习惯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层坚硬的壳，隔绝着所有人的靠近。
“那陪我走走。”沈松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语气不容拒绝，却又温柔妥帖，“别一直坐着，闷坏了。”
林屿迟疑了两秒。
整个校园里，唯一能让他卸下半分防备的，只有沈松。
他沉默地点头，起身跟着对方走出教室。
走廊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教室里积攒的燥热。
楼下操场人声鼎沸，男生的呐喊、女生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是十七岁最鲜活的烟火气。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慢慢走着，步伐缓慢，沉默却不尴尬。
沈松走在靠栏杆的外侧，下意识替他挡住了往来奔跑的同学，细微的小动作，自然得像是刻在本能里。
“上周班长开玩笑的话，我听见了。”
良久，沈松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
林屿脚步猛地顿住，指尖瞬间攥紧了校服衣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难堪、窘迫、羞耻，密密麻麻爬上心头，让他头皮发麻，几乎想要立刻逃离。
不等他慌乱开口，沈松偏过头，目光认真又澄澈，没有一丝戏谑，只有纯粹的安抚：“别往心里去。”
“瘦一点、温柔一点，从来都不是错。”
晚风掀起两人的校服衣角，少年清朗的声音穿透喧闹，稳稳落在林屿心底最荒芜、最隐秘的角落。
所有人都在定义，男生该是什么模样，青春该是什么模样。
只有沈松告诉他，你这样，也很好。
林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积攒多日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
他不敢抬头看身侧的人，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迷茫与脆弱，被这束唯一照向他的光，看得一清二楚。
走廊尽头的夕阳温柔坠落，照亮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
一株自卑蜷缩的青稗，终于在喧嚣世俗的夹缝里，遇见了愿意为他挡风的青松。
这燥热又局促的十七岁，好像忽然多了一点温柔的余地。
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走在人群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可以一直延伸到明天，延伸到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那一天还有多远，会不会来，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那本笔记本还在桌肚里藏着，粉白色的封面，一个字都没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