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南宫雪。
四大世家中南宫世家的长女。
美貌是甜蜜的毒药,还未长大,我便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不可否认的是,因为容貌出众,我确实收获过很多善意。买柄长剑,店家会殷勤地送上匕首作赠品;踏入客栈,小二总抢着将我引至临窗最好的位置;请求陌生人帮忙,总能收到热切的回应。
享受了特权,自然也要负担些什么。
从小亲密的玩伴,仅因她心仪的男子爱慕于我,便在背后骂我是勾引人的x子。去集市买一匹布,掌柜的视线便黏在脸上,量尺三番两次对不准刻度。独自去酒楼用饭,那些男子的目光便像带了钩子,挂在衣领和腰腿上。更有胆大的公子哥,借着酒劲把杯盏往我脚边一摔,碎瓷炸开,酒水溅上鞋面,他便乘机凑过来,涎着脸说要替我擦拭。
那年,我第一次出席正道年轻一代的剑会。连战连捷,最终对上了当时的正道首席李寒洲——一个长我四岁、号称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那一战从白昼打到深夜,最后一剑,我胜了。月光洒在演武场上,我一身白衣,剑锋低垂,银光流转。满堂喝彩,震耳欲聋,人们纷纷惊叹月宫中的仙子临了凡尘。我也得了一个广寒仙子的称号。
剑会结束后,李家托媒人上门提亲。我婉言谢绝。
过了些时日,父亲找到我,沉默了良久。
“以后的剑会,你别去了吧。”
我不服,问他为什么。
他没回答。
三个月后,我偷听到下人们嚼舌根——原来李家婚事被拒之后,江湖上便开始流传一些话。说我南宫雪眼高于顶,说南宫家仗着女儿貌美便待价而沽,更有不堪入耳的说我与几位武林前辈行了双修传功之法,所以才年纪轻轻实力超群。那些话像蛇一样,从一张嘴钻进另一张嘴,越传越毒,越传越真。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美貌不只是麻烦,还是罪名。你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被判了罪。
自那之后,我便对这个江湖失望了。
以侠义起家并列入四大世家中的李家,号称正道侠客榜样的李家,也不过是这种小人。
直到遇上了那个少年。
……
那是一个初秋的深夜,空气中透着凉意,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落,黄黄绿绿地铺了一地
不知为何,今夜的南宫府外有些嘈杂。
我独自在后院练剑。
月色如水,剑光如练。剑锋破空,带起一阵清越的嗡鸣。南宫家家传的“落月剑法”,最后一式“月华倾泻”使出,落叶纷飞,银光如水银泻地。

“好剑法!”
草丛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
我剑势骤然一收,青霜剑斜横身前,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处。
“谁?”
草丛安静了一瞬,随即懊恼的说道:“……完了,没忍住。”
我握紧剑柄,一步步走向那丛月季。花影摇曳,月光照不透的暗处,一团黑影蜷缩在那里。我用剑尖拨开花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少年,和我差不多年纪。一身黑色劲衣,皮肤白皙,眉眼清朗,衣领上绣着淡淡的暗红色纹路,他半靠在墙根,左手捂着右肋,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浸透了大半片衣襟,脸白得吓人。
他看到我的脸,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狼狈,苦笑了一声。
“这位仙子,我说我是不小心摔进来的,你信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墙高一丈二。”
“那我摔得还挺有水平的。”他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在念叨,“翻进来的时候还琢磨呢,万一砸着花花草草就不好了。还好,只砸着了自己。”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火把的光透过院墙的缝隙照进来。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搜!他受了伤,跑不远!”“魔教妖人,往那边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少年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玩笑变得有几分无奈:“得,我的粉丝太热情了。”
魔教中人,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扬声叫人。
然后我看见了他怀里那团微微蠕动的东西。
他方才用黑色外衫罩着什么东西,紧紧护在怀里,像是母兽护着崽子一样。那东西动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那鼓起的轮廓——分明是一个人。
我伸手挑开他外衫的一角。
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是个女孩,六七岁的模样,瘦得像一只病弱的小猫。她死死抓着少年的衣襟,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浑身发抖。火把的光透过花丛照进来,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猛地一抖,把脸埋进少年胸口,像只受惊的兔子。
少年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低:“别怕别怕,哥哥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打架还行。”
然后我看见了她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玉质温润,纹路清晰——一朵六瓣梅花,南宫家的族徽。和我腰间那枚一模一样。南宫家直系血脉才能佩戴的玉佩,每一枚都是当代族长用南宫家特有的寒玉亲自雕刻而成,绝无假冒的可能。
可我从未见过这个女孩。
我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剑尖抵住了少年的喉咙:“她是谁!这玉佩是哪来的!”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抬起头,做出无辜的表情:“说实话,我跟她认识的时间比跟你认识的时间久不了多少——大概多一个时辰?”
他见我的剑逼的越来越紧,连忙语速飞快的往下说:“等等等等等———青州城外官道上遇见的!她跟一老头被一群人追杀,我实在看不过去然后出手救了她,老头留下殿后了,我说真的!”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为自己的性格默哀。
“那些人下手真狠,招招要命。我一出手,他们认出我内功的魔气,就开始喊‘魔教妖人劫持人质’,奶奶的一群孬熊。”他扯了扯嘴角,“我杀了三个,带着她逃了。老头受了重伤,临走前他跟我说——”
少年抬起头,那双明亮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着我,终于有了一点正经的模样。
“把孩子送到南宫家,交给南宫家的主人。”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有人在院墙外高喊:“这边有没有看到人?魔教妖人,受了伤的!”
有人在拍门。
少年叹了口气,只是低头把女孩往怀里拢了拢,用外衫重新遮好。
“我刚来这地界,鬼知道什么南宫家在哪,就朝着他们原来逃跑的方向跑,看到有个大户人家的院子,想进去躲下,哪知道碰到了一位天仙般的女子在练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抬起头看我,咧嘴一笑:“要不你等会儿再喊?我先酝酿一下逃跑的体力。”
我握着剑,看着这个满嘴跑火车的魔教少年,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枚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不相信如今的江湖上有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如此拼命。更别说还是一个魔教中人了。
“别出声。”
我压低声音说了这三个字,将花枝重新拢好,遮住他们的身形,转身走向院门。
为什么相信他呢,我也不知道。况且,这群似乎是正道的人为什么要追杀南宫家的人也很令人费解。或许因为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也或许是那个看起来十分依赖他的小姑娘让故事可信了几分。反正,以我的实力,制住一个重伤的武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拉开院门的瞬间,三支火把险些怼到我脸上。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有南宫府的护院,也有几张生面孔,看穿着是武林盟里的人,腰间佩着刀剑,神色不善。
“大小姐!”领头的护院赵叔看到我,愣了一下,连忙拱手,“您还没歇着?方才府外追捕魔教妖人,惊扰着您了,已经派人搜——”
“搜过了,”我打断他,语气生硬的说道,“后院我在练剑,没人来过。”
赵叔连忙点头,转头对那几个人说道:“几位,大小姐说后院没人,那便是没人。我们大小姐的剑法在江湖上也是数得着的,若是真有贼人闯进来,早被拿下了。”
为首的那人生的一副贼眉鼠眼,用他那色迷迷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随后拱了拱手,微笑着说:“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广寒仙子,失敬。只是那魔教妖人狡猾得很,我们一路追杀至此,眼看他翻墙进了这片宅院。大小姐当真什么都没看见?”
“你的意思是,”我冷冷看着他,“我在撒谎?”
“不敢不敢。”
他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越过我的肩膀,往院子里瞟。我侧移半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赵叔,送客。”
我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叔圆场的声音和那几个人不情不愿的嘟囔声,但我没再理会。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夜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秋虫的低鸣。
我走回那丛月季前,拨开花枝。
少年靠在墙根上,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嘴唇也没了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抬头看着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姑娘就是南宫家那个广寒仙子?怪不得长得这么好看,连瞪人的时候都好看。我刚才掐了自己一把,发现疼得很,看来不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闭嘴。”
我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掀他的外衫。他下意识往后一缩,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还不消停:“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咱们才刚认识——”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立刻闭嘴了。
我拨开他捂着伤口的手,看清了那道伤——右肋一道剑伤,斜斜划过,入肉不浅,血还在往外渗。好在没有刺穿要害,但失血太多,若不赶紧止血,他撑不过今夜。
我扯下袖口一截布料,三下两下裹住伤口压住止血。他嘶了一声,咬住牙没叫,低头看着我的动作,忽然轻声说了句:“多谢。”
这是他说过的所有话里,最短的一句。
也是听起来最真诚的一句。
我没应他,转头去看他怀里的女孩。
她还缩在他外衫底下,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那双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密,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秀气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女孩往少年怀里缩了缩。
“琉璃”。
“跟我来,琉璃。”
我起身,四下扫了一眼。南宫府里处处都是护院和下人,若是把他安置在客房,天不亮就会被人发现。这少年身份敏感,暂时不让家里人知道为好。
我伸手架住少年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他比我高了半个头,分量不轻,整个人压过来的同时,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和他衣襟上残留的松木香。
“姑娘,”他声音虚弱,嘴却不闲着,“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虽然我这个人不拘小节,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去我房间。”
他脚下一顿,差点连我带倒。
“……你说什么?”
我没理他,架着他沿着院墙的阴影往自己闺房走。好在我住的院子平日就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叫小禾的丫鬟照顾我的起居,总算到了门口。推开房门,我把他往床边的椅子上一放,回身关门落闩。
他瘫在椅子上,环顾四周,瞪大了眼睛:“还真是你的闺房。我这辈子第一次进姑娘家的闺房,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进来的。”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把止血的药瓶和纱布从柜子里翻出来,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再不住嘴,伤口崩开了,就真成最后一次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等我把药瓶拿到他面前时,他已经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那个叫琉璃的女孩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在一旁,小手拽着他的衣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蹲下身,略有些笨拙地剪开他伤口附近的衣料,清洗、上药、包扎。习武之人,大都很擅长处理伤口。只是从我练剑以来,这些事情都是丫鬟小禾帮我做的,亲自上手这还是第一次。他虽然没吭声,眉头却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处理完毕,我从柜子里拿了一套自己平日的练功服扔在他身上:“换上。你这一身黑衣,还绣着魔教的纹路,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他睁开眼,虚弱地笑了一下:“姑娘考虑得真周到。不过——”他看了看手里的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能否请姑娘再帮个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说得对,他右臂一动就牵扯伤口,确实没法自己更衣。我做了个深呼吸,上前一步,手指搭上他衣襟。
被血浸透的衣服,脱下来比想象中更难。衣料黏在伤口上,我小心揭开时,他还是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去弄疼他。
火烛在风中微微颤动。耳边一时只剩下自己和他的呼吸声。
许久后,我才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抹了把汗。
烛光印照出他肩背紧实的轮廓。
汗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肌肉纹理缓缓滑落,勾勒出一身精悍流畅的线条,像一头蛰伏的猛虎,蓄满了力量,随时准备爆发。
“姐姐。”
琉璃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别看了,先给哥哥换衣服吧,他都哆嗦了。”
“嗯?啊,对,对。”我有些尴尬的扇了扇脸。
手忙脚乱的给他擦拭一番,换上衣服后,他正襟危坐,对我鞠了一躬。
“在下张十三,感谢南宫姑娘救助。”
张十三?
奇怪的名字。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
“我父亲是张十二,我爷爷是张十一,说是太太太太爷爷那辈儿开始强制要求的。据说能得到祖宗保佑。嘛,反正我是不信这些迷信的。”张十三耸了耸肩。
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每一任魔教教主都要用继位任数加姓当作名字来称呼自己,他们的后代都会用延后一位的数字来命名,能以数字命名被历任教主视为一种无上的荣誉。
这家伙肯定不是魔教教主,那就是魔教的少主?魔教少主会为了救一个陌生女孩而甘愿落到这地步吗?
我摇了摇头。名字而已,或许是个巧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