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琉璃洗了个澡后。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安置他们。
琉璃现在惊魂未定的样子，见了父亲估计也问不出什么，先让她在这里睡一觉。明日再说
张十三一个魔教中人，身份敏感，又受了重伤，绝对不能暴露。
客房是不能去的。南宫府规矩多，每天早上都有人去各院洒扫。哪怕是常年空置的西厢客房，也是日日打扫，风雨无阻。唯有我这间院子，因为我性子冷，讨厌生人，又常年闭关练剑，父亲曾下过令——大小姐的院子，没有她的准许谁都不许进，丫鬟小禾也只是偶尔在院子里住，甚至我的屋子都是自己亲自打扫，从不许他人入内的。
换句话说，整个南宫府，只有这间屋子是安全的。
只是，房间里只有一床单薄的备用被子，我又不知道南宫家的其他被褥都放在哪。别院里只有小禾房间的床上还有被褥，但是今晚小禾在用。
大半夜让侍从去拿新被褥也很可疑。
只能先委屈张十三在冰冷的地上打地铺了。
我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子和凉席，在地上铺好。方才拍了拍手，转身对琉璃说：“琉璃，你跟姐姐一起睡床。地上凉，让哥哥睡地铺。”
琉璃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看地上的被子和席子，又看看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小手还拽着张十三的衣袖，嘴巴微微抿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琉璃不要。”
声音很轻，但拒绝得很干脆。
我愣了一下。张十三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怎么了？”
“地上硬，凉。”琉璃仰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哥哥有伤。要睡软的地方。”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但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然后她指了指床：“让哥哥睡床。”
“那琉璃睡哪儿？”
“琉璃跟哥哥一起睡。”她理所当然地说，“不占地方。琉璃很小。”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床很大，躺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可那是我的床。褥子、枕头上全是我的气息。别说男子，就连父亲，自我大了些之后也从没碰过。
何况……
我还特别喜欢裸睡。
我瞥了一眼张十三。他到底是个少年。他躺进去，岂不是……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不行。”
说话的不是我，是张十三。
他从椅子上微微直起身，语气比方才和我说话时温和了许多。他低头看着琉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琉璃，这是姐姐的床，哥哥不能睡。”
“为什么？”琉璃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因为，”张十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姐姐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床，是女孩子私密贴身的地方。哥哥是男孩子，没有经过姐姐的允许，是不可以碰的。这不是因为姐姐小气，是因为我们应该尊重姐姐。明白吗？”
他说得很认真，那种神情和方才跟我插科打诨的样子判若两人。琉璃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可是哥哥疼……”
她把脸埋进张十三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那些人追我们，哥哥把琉璃藏在怀里，那些坏蛋割破了哥哥的手，剑砍在哥哥身上……琉璃没有事，哥哥流了好多血……”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琉璃想让哥哥睡软的地方。”
张十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琉璃往怀里拢了拢。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南宫雪，人家是为了救人受的伤，还伤成这样。区区一个被褥算什么？不就是沾了点气味。
“行了。”
我用力把床上的被子展开，铺平整，然后拍了拍枕头，把上面的褶皱抚平。
“睡床。”
我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张十三，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你跟琉璃睡床。我去隔壁跟侍女睡。”
“南宫姑娘，”张十三眨了眨眼睛，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说道，“说实话，从刚才开始衣服上这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就已经熏得我有些迷醉了，要是上了床……”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要是敢抱着闻，我就一剑砍了你。这次是真的。”
张十三很识趣地闭了嘴。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琉璃立刻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转身扑到了床上。
“哇，南宫姐姐的床好香啊，嗅，嗅，像被栀子花包围了一样，好幸福~哥哥你也快过来。”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深呼了口气，打算出去用凉水降降温。
张十三愣着干嘛呢，我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床边，因为皮肤比较白的缘故，耳朵尖上那一层薄红肉眼可见。
哦呦。
这小子。
意外的纯情嘛。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人家。
……呼，搞得我更害羞了。
琉璃看了看愣在原地的两个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要不，姐姐也来睡？”
“不行！”
我们两个几乎异口同声的说到。
……
第二天，我在丫鬟小禾的呼唤中疲惫的睁开了眼睛。
“小姐，小姐，该起床了。”
“哈~~~，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午时了小姐。”
“什么！”
我慌慌张张的爬起来。
“小姐又变回以前的模样了。”小禾扑哧一笑。
“什么模样。”
“啊，不是，因为小姐一直冷冰冰的嘛，好像脸上只有一种表情，让人有些不敢靠近。昨天晚上突然说要跟我一起睡，吓了我一跳。让我想起来小时候，小姐怕黑，闹着要跟我一起睡的样子了。”
我正系腰带的手顿了顿。
冷冰冰的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母亲走后吗。
“……多嘴。”
我偏过头，不让小禾看见我的表情，用惯常的冷淡语气回了一句。可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嗓音还带着些鼻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小禾显然也没被唬住，笑盈盈地凑过来帮我整理衣襟，动作熟练又自然。她比我矮半个头，梳着双鬟，圆脸上有一双特别灵的眼睛，此刻正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憋了一肚子的话。
“今儿一大早，又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来提亲的。我去前厅送茶的时候偷偷数了一下，足足有四家呢！老爷全给挡回去了，一个都没见。”
我皱了皱眉。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从我夺得正道首席之后，来南宫府提亲的人就更多了。世家子弟、江湖豪侠、富商之子，什么样的人都有。父亲起初还会周璇几句，问问我的意见，后来发现我对此事确实毫无兴趣，便也不再勉强，来一个挡一个，连问都不来问我了。
“知道了。”我淡淡应了一声
“可是小姐，”小禾突然用一种少女特有的、带着向往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今天来的人里面，有司马世家的公子。”
“谁？”
“司马青！”小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微微发颤，“就是那个，去年武林大会上，一柄青锋剑连挑青云派三大高手，最后跟小姐您打了三十回合才落败的那个司马青！小姐您还记得吗？他穿一身青衫，站在擂台上，风吹起来的时候——哎呀，那叫一个好看！全场的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她一边说一边捧着脸，整个人沉浸在回忆里。
“后来他不是还特意来南宫府拜访过您吗？说是想讨教剑法，结果小姐您连面都没露，在院子里练了一整天剑，让人家在前厅喝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茶。”
我仔细想了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去年的武林大会，确实有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跟我过了三十招。他的剑法不错，路子正，底子也扎实，在同辈之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也仅限于此——三十招之后我就看穿了他剑招里的三个破绽，第四十二招的时候他的剑脱了手。
至于后来他来府上拜访的事，我确实没什么印象。大概是父亲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然后呢？”我随口问了一句，走到水盆边，拧了帕子擦脸。凉水激在脸上，残留的睡意终于散了大半。
“然后？”小禾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像是被我的冷淡激起了斗志，“小姐，那可是司马青啊！江湖上多少姑娘抛千金挤破头都想见的美男子。家世又好，剑法还那么厉害——当然，没小姐您厉害——脾气也好，对下人都客客气气的，他府上的丫鬟没一个不夸他的。这样的男子，您当真一点都不动心？”
她歪着头，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的冷淡比任何剑法都更难理解。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来张十三的眼睛，清澈见底，虽然嘴上没个正经，眼神却透着股温柔。
因为自幼就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我自认对识人是有些功夫的。靠近我的人，我能一眼分辨出他们的感情，有讨好的，有贪婪的，有恐惧的，有充满欲望的。只有他，我看不懂那是什么感情，不对，是太好懂了，毫无掩饰和遮掩，所以才不懂。喜欢就是喜欢，关心就是关心，难过就是难过，真要说，更像孩童般的赤子之心。是每个人长大的过程中，为了保护自己，而穿上一层层的盔甲藏在深处的本心。
这样的人，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圣人。
想起他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一个刚见面女孩的狼狈模样，我摇了摇头。这家伙只可能会是前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