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来送午饭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替张十三换药。
纱布解开,底下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边缘开始泛出新生皮肉特有的淡粉色。我拿干净的湿布把伤口周围的药渍擦净,张十三坐在卧榻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疼就说。”
“不疼。”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那你把褥单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褥单的左手,默默松开了。
我忍不住弯了下嘴角,重新敷上一层药膏,拿干净纱布覆上,生疏地缠好系紧。从我开始练剑后,手上就经常全是伤,一直是小禾给我包扎。所以有些笨手笨脚的。
“再忍忍,就快换好了。下午记得别乱动,伤口正在长新肉,崩开了会留疤。”
张十三低头看了看包扎的七歪八扭的绷带:“你这手艺,比我二师姐还差。”
又是那个二师姐,记得是他在魔教的青梅竹马来着。
不让他靠近别的女生,应该是喜欢他的吧,这家伙虽然嘴上说着讨厌,总觉得他们关系很好的样子。
我微笑着,缠绷带的手稍微加了点力气。
“疼疼疼!”
“找你的二师姐包扎去吧。”
我收拾着药瓶和纱布。
“小姐!午饭来啦!今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
小禾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端着食盒站在书房门口,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书房的门是敞开的,从她站的位置看过来,刚好能看到卧榻上的张十三——已经换上了我父亲的练功服,领口微微敞开,半露出结实的胸肌。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惨白,而是恢复了几分血色,衬得眉眼更加精神。
小禾的嘴巴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食盒的提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往下滑,眼看就要脱手。
“小心。”
张十三从卧榻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小禾面前,伸手托住了食盒的底部。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小禾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底下。他低头看着她,把食盒稳稳地扶正,然后笑了一下。
“小心点,别烫着了。”
小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是、是是是是是——是!多多多多谢款待!啊不是,我会注意的!”
小禾整个人都在往后仰,像是被他的笑容烫到了一样,脚下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张十三顺手从她手里接过食盒,自然而然的开始分餐具。
琉璃正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接过筷子的时候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哥哥。”
“不客气。”
张十三揉了揉她的头发,又转过身来,看着还杵在门口冒着蒸汽的人,微微歪了歪头:“小禾姑娘,你还好吗?”
“好好好好好——我很好!特别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你放着别动,让我来就好!”
大概是想赶紧接过张十三手里的活儿,她走得太急,左脚绊在了门槛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啊——”
她惊叫的声音还没落地,张十三已经侧身一步跨过去,单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地把人捞了起来。
小禾整个人躺在他臂弯里,这个姿势让她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近得能看清他下颌骨的线条,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膏气味下压着的淡淡松木香。她的鼻尖离他的锁骨不过两寸,呼吸全扑在他的领口上。
“我此生无憾了。”
小禾带着一脸安详的表情失去了意识。
张十三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手足无措的看着我。
“真好啊,有小姑娘这么喜欢你。心里乐开花了吧”我抿了口茶,语气不自觉的阴阳怪气起来。
看他那副满脸茫然的蠢样就来气。
“你把她扶到榻上去,让她躺一会儿就好了。”
他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把小禾平放到卧榻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放好之后他还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怕再碰一下就会出什么新的乱子。
琉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一碗汤溜到了我身边,一边喝一边小声说:“姐姐,小禾姐姐是不是中暑了?”
“不是中暑,是别的。放心吧,你小禾姐姐好着呢。”
“什么别的?”
张十三也转过头来看我,疑惑道。
“你别管了,”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把他往旁边拨了拨,“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再说。小禾我来照顾。”
“可是她刚才——”他还想说什么。
“她休息一天就好了。”我回身看着他,用怎么都说不上是友善的语气说。
“怎么,舍不得?想亲自照顾?”
张十三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我开始有点慌张。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真诚的疑惑:“南宫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意见。”
“那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说话就怪怪的。”
“我说话就是这个风格,你不喜欢可以去找个喜欢的,比如你二师姐?”
“你总提她干嘛?”
“不是你先提的吗?”
琉璃慌乱地看着我们,眼睛水汪汪的,两只小手无处安放:“哥哥姐姐,不要吵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突然感觉有点愧疚,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跟他在较什么劲。
刚准备开口道歉把这件事圆过去,张十三却先动了。
他蹲下身,视线和琉璃齐平。认真的说。
“我们没有吵架,”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你姐姐在生我的气,但是她依然在照顾我,关心我的身体,给我换药,生气并不代表吵架。”
琉璃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被他说得有点懵。
他想了想,又说:“我比较笨,以前和二……以前也经常惹别人生气,所以应该是我说了不妥当的话,让她不舒服了。错在我。”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向我。那张脸上没有讨好的笑,也没有委屈的辩解,就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很认真地看过来。
“南宫姑娘,”他说,“我刚才想了半天,为什么会提二师姐。”
“不是因为我觉得她包扎得更好。是因为我在想,你和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好像自己也觉得这话容易让人误会,连忙补了一句:“是好的那种不一样。”
“……你可真会说话。”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虽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笑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他微微皱起眉,不是因为被取笑了不高兴,而是在努力把话说清楚,“二师姐包扎得好,是因为她从小就习惯了给自己疗伤。但你不一样,你说过,从小都是小禾给你包扎,那你能包成这样,已经是很厉害,很努力的结果了。而且,你给我换药的时候,会故意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会特别小心不弄疼我,二师姐从来不会这样,她只会骂我活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歪歪扭扭的绷带,语气忽然变得很轻:“所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让你照顾,挺好的。”
琉璃拽了拽我的衣袖,担心的问:“姐姐,你也中暑了吗?”
……
鬼神教。
这里是被世人称之为魔教的地方。
鬼神教下,有着八大鬼门,其中血鬼门,是修炼最残酷,也是实力最强的门派之一。
黄沙地上蒸着热浪,黑幡猎猎。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上,红衣女子单手拄着一柄六尺阔刃,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量极高,腰线收得紧,往下的弧度被红色练功服裹得分明。那身衣服是交领束腰的样式,衣料本就算不得宽松,穿在她身上更是绷得处处吃紧。交领的领口被撑得往两边微微滑开,一抹沟壑若隐若现。乌黑的秀发被束成了高高的马尾,额前独独留了一缕,被汗打湿后,黏在眼角。她随手把那缕头发拨开,露出那只血红色的瞳孔。
脚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着。
“起来,都起来!”她怒吼到,声音宛如虎吟一般,炸响在武场上空“一群没用的废物,这就不行了吗?!”
尸体们一动不动,却都悄咪咪的把眼睛露出一条缝,看着女子的脸色。
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刚想起身。旁边的尸体立刻伸手,死死拽住了他。
“小师弟,别听她的。”那师兄嘴角还青着,压低声音,“师姐只是拿我们泄愤呢,只要一直装死就能结束了。”
小师弟愣了愣,慌忙趴了回去。
“泄愤?她生谁的气?谁这么厉害敢惹到二师姐,不要命了?”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你刚加入内门,很多事情不知道。以前,有个师兄是二师姐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二师姐天天围着他转悠。”
“后来呢?”
“后来,这师兄留了封信,说什么想去游历江湖,就从这里消失了,二师姐当时气的把整个门派都翻了一遍。觉得师兄是为了躲自己而藏起来了,甚至提着刀上了圣山,问教主要人呢。”
“我去,二师姐这么猛啊,那教主没生气?”
“害,教主就是看着她长大的,那不跟自己女儿一样,明面上罚在圣山关了禁闭反思,实际上我听山上的仆人说,是二师姐把自己关在师兄的房间里不愿意出来。”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嘛,二师姐心灰意冷的回到门里,嚷嚷着要去找师兄,门主不让,派人天天盯着她,几次师姐想跑都被门主亲自抓回来了。唉,你说,二师姐人长的不差,身材又好,武功也强。除了性格凶一点。师兄有啥不满意的,能被这样的女子喜欢,她就算天天家暴我我都愿意。”
哐当。
一把玄铁大阔刀插在他眼前。
“还有力气聊天?”她笑着问,嗓音又低又软,软得让人后背发麻。
“看来还是练的不够,所有人!都加练一————”
她的声音突然慢慢的小了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算了,你们回去吧。”
武功高强的她,自然听到了师弟们刚才的对话。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幼稚的撒气。
只是,心口的那个大洞,如果不做些什么,好像随时都会把自己吞噬。
自然,她就是张十三的二师姐,殷若血。
殷若血拖着武器,无精打采的向居所走去。
听风阁,这里是内门弟子的居所。
张十三的房间在最东边那一间,挨着一棵老槐树。院子里种了不少药草,是他以前自己捣鼓的,说是要研究什么独门金疮药。如今人走了大半年,药草早被杂草淹了大半,只剩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薄荷还在墙角疯长。
殷若血推开院门的时候,夕阳正挂在屋檐角上,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暖橙色。
她推开张十三卧室的门。
以前来这里,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她总是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一脚踹开门,扯着嗓子喊“张十三!滚出来见师姐”。张十三就会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无奈的说你能不能淑女一点,然后老老实实起身去给她泡花草茶,这是张十三自制的茶,将紫苏,豆蔻等香料和药材加沸水冲泡,再用井水拔凉制成。
房间里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扫。桌面没有积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埋在枕头里。
松木香混着轻微的皂角香,还混合了太阳烘晒过的味道。
因为从小就泡在松木材里捣鼓他的乐器,所以才有了这股独特的体香吧。
那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分辨不出来,但殷若血就是能闻到。她闭着眼睛,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松木味道钻进鼻腔,像是有人拿羽毛在心头最软的地方挠了一下。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颤。
“张十三……”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点鼻音,“你到底去哪了。”
骂完这一句,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张十三的痕迹——床头那本翻了一半的医书,桌角那盏他用惯了的油灯,墙上挂着的旧剑鞘。他人走了,这些东西却还在这里,像主人只是出门买壶酒,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殷若血的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樟木衣柜上。
她盯着衣柜看了很久。
殷若血,每天来抱着他的床闻就已经很内个了,现在你还要干什么?
你是变态吗?
殷若血的耳根烧了起来。她一把扯过枕头,把自己的脸盖住,在枕头底下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羞耻的低吼。
可是——
松木香在鼻尖萦绕不去。那味道太淡了,枕头上残存的气息根本不够。就好像饿了很久的人只被允许舔一口糖,不但不解馋,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渴望。
她猛地坐起来,把枕头往旁边一摔。
“我就闻一下。”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就一下,怎么了?反正他又不在,反正没人知道,再说了师弟迟早都是是我的人,师弟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她站起来,大步走到衣柜前,伸手就要去拉柜门——手指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有点不合适吧,像是那些窃衣賊一样。
可是衣柜里面肯定有更浓的松木香。他所有的衣服都在里面,他穿过的、洗过的、叠好的、挂着的。只要打开这扇门,那股她朝思暮想的味道就会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殷若血咬着下唇,手悬在半空中,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次。如果这时候有旁人在场,一定会怀疑人人闻风丧胆的血鬼门二师姐,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不能控制四肢的毒药。
“啊——烦死了!”
她终于一把拉开了柜门。
樟木混着松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殷若血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比她记忆中的淡了一些,但确确实实是张十三的味道。
他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殷若血的手指从领口一件一件划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件白色衣服上。
这是他的贴身睡衣。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那件睡衣取了出来。
衣料在掌心里柔软得不像话,她双手捧着它,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她把衣服凑近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
松木香比枕头上浓郁得多。
这一瞬间,某种东西在她胸口炸开了。就像大坝上突然裂了一道口子,积蓄了大半年的洪水咆哮着冲破堤防,把所有的理智、羞耻、顾虑统统冲得一干二净。
她趴在床上,把张十三的睡衣紧紧搂在怀里,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大口的呼吸起来。
“张十三……”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时候,她差点被绑匪绑走。那天雨下的很大,她被人捂着嘴拖进马车,心里想完了完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了。然后张十三就出现了。
那时候他比她还矮半个头,身体也没现在壮实,拎着比他自己还高的剑就冲了上来。绑匪一脚就把他的剑踢飞了,又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出去老远。他摔在雨地里,嘴角全是血,可他眼睛露着凶光,爬起来又扑了上去,一口咬住绑匪的耳朵撕扯下来,两只还算有力的臂膀死死的绞住绑匪的脖子,那个成年男子用拳头殴打,用匕首盲目的乱戳着,他都不管不顾,直到那双手臂无力的垂下去为止。
劫匪的同伙很快意识到不对,追了过来。张十三抱起已经脚软的她,一路狂奔。
那天晚上,她把脸紧紧的贴在张十三结实的胸口上,听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嗅着那股掺杂了血腥味的松香,只觉得格外的安心。
他在身边时,每次训练受伤,都是他给她包扎,她躺在榻上偷偷看他专注的侧脸。听他数落着她的不小心,说她迟早有一天要把小命玩丢了。她就笑,心想,我一定要强到能保护你,也不用被你保护。
每个开心的,悲伤的时刻,都有他陪在身边。
“张十三……”
她抱紧了怀里的衣服,仿佛将她的师弟搂在怀里。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是被松木点燃的一簇火苗,从丹田的位置开始烧,烧过小腹,烧过胸口,烧过四肢百骸。双腿无意识的将这件睡衣越夹越紧。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纸渗进来,房间里慢慢的,慢慢的变得昏暗下去。
她站起身,把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睡衣摊开铺平,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回衣柜。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月色笼罩的房间。
“张十三,”她说,声音不大,“等我找到你的时候,最好别让我发现你身边有别的女人。”
她顿了顿。
“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