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二叔带你在府里转转好不好?看看你想住在哪个院子。南边那间院子里有一棵老大的桂花树,这个时节正开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西边那间挨着池塘,夏天开荷花,这个季节虽然花谢了,但莲蓬正甜,可以让人摘给你吃。还有东边——”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二叔说了这么多,不如你自己去看。走吧,二叔带你逛逛。”
琉璃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轻轻的:“姐姐也一起去吗?”
“姐姐还有点事,”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跟二叔去逛,等会儿回来找姐姐,好不好?”
琉璃抿着嘴唇想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父亲身边,把自己小小的手重新塞进父亲宽大的掌心里,仰头说:“二叔,走吧。”
父亲被她这句“二叔”叫得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眶还红着的眼睛弯了起来。他牵着琉璃的手,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出书房,沿着回廊慢慢走远了。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的镂空花窗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自从祖父离去后,父亲便成了一块铁——坚硬、沉默、撑起整个南宫家。族中的长老们都是上一代的老人,祖父不在后,他们明里暗里想要架空父亲。那些年我见过父亲在书房里对着账册蹙眉,见过他在议事厅被长老们联手施压时一言不发地攥紧拳头,见过他深夜里独自在院中练剑,剑光凌厉,落了一地的断枝残叶。
他从不跟我说这些。每次见了我,那张疲惫的脸上总是挤出笑意,问我练剑如何,问我饮食起居,做出轻松的样子。
而现在,看着他和琉璃手牵手走在回廊下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他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柔软的理由。那个叫琉璃的孩子,不是责任,不是负担,而是家人。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张十三正靠在床头喝茶。他换了个姿势,不再是早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瘫法,而是微微坐直了些,右手端着茶杯,左手翻着一本什么书。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线条。
他看到我进来,放下茶杯:“琉璃她……你父亲怎么说?”
“认了。”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难得地没有因为他又动我的东西而发火,“是我伯父的女儿,祖父辞去族长之位就是为了保住她们母女。父亲见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
我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了父亲刚才看见琉璃时喊出的那句“阿嫂”,想起他颤抖的手指和泛红的眼眶。
“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些事。”我把视线投向窗外,“伯父离家那年我才几岁,什么都不记得。这些年父亲一个人扛着整个南宫家,族里的长老都不服他,外界的人又盯着南宫家的名头,他从来不在我面前示弱,从来不提那些过去的难处。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张十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谢谢你。”我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救了琉璃,也谢谢你把她送到这里来。”
他被我这副正经模样弄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别别别,我救人也不是图这个。再说,要不是你收留我,我现在大概已经在武林盟的大牢里吃牢饭了,说不定连牢饭都吃不上,直接——”
“行了。”我打断他,“谢你就受着。”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话说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立刻起身,下意识地挡在张十三前面。但脚步声很熟悉,沉稳有力,是父亲的步子。我放松下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父亲站在门外,身后跟着琉璃。琉璃手里举着一枝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桂花,黄灿灿的小花瓣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隔了老远都能闻到。她的脸上难得地挂着笑。
“姐姐!”琉璃举着那枝桂花,踮起脚尖往我怀里送,“院子里摘的,好香!”
我接过花枝,摸了摸她的头。花香扑鼻,甜丝丝的,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揉碎了装进了这几朵小花里。
然后我注意到父亲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正在打量房间里的人。
我侧身让开,让他进来。
父亲跨过门槛,目光落在靠坐在床边的张十三身上。他打量了他一会儿——身上穿着我那件月白色的练功服,因为尺寸的缘故,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和脚踝,右肋的伤处裹着纱布,隐约能看到底下渗出的淡淡血色。
张十三把茶杯放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行礼,被父亲抬手制止了。
“少侠不必多礼。”父亲走到床边,声音郑重,“雪儿都跟我说了。你在青州城外救了琉璃,身负重伤还一路护送到这里。这份恩情,南宫家铭记在心。”
张十三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微微欠了欠身:“前辈言重了。路见不平,换了谁都会出手的。”
“换了谁都会出手吗。”父亲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盟里应该已经贴上少侠的通缉令了,为了掩盖追杀琉璃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把罪名都怪到少侠头上,就算质问他们,也只会说自己是为了保护南宫家女儿才动手。少侠放心,您救了南宫家的人,我南宫乾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你周全。对了,请问少侠如何称呼?”
“姓张,名十三,您叫我张十三就好。”
“张十三……”父亲若有所思的念了一遍,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啊,失礼了,突然想起一些旧事。总之,张少侠这伤是因南宫家受的,你且安心在这里养伤,什么时候伤好了,什么时候再做打算。你是南宫家一辈子的恩人,无论何时,南宫家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张十三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上了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认真,郑重其事的说道。
“多谢前辈。”
父亲点了点头:“张少侠的身份不能让外人知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有人问就说少侠是新来的仆役,干活受了伤。至于养伤的住处,我打算安排在西厢的客房,那边清静,也好让人照应——”
“二,二叔。”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父亲的话。
琉璃从我身边跑过去,一把拽住父亲的衣袖,仰起脸,语气有些急切:“二叔,哥哥能跟琉璃一起住在姐姐院子里吗!琉璃不想离哥哥姐姐太远!”
父亲被她拽得弯下腰来,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我可做不了主,得问你姐姐。”
“就让他住院南那间屋子吧,璃儿住我隔壁。”
父亲愣了一下,十分意外得看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璃儿也就算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家里她最依赖的人也是我,让她住这里情有可原。
张十三算怎么回事。
就因为他救了我妹妹?就让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子住进这个别院?这个从我住进来之后,除了父亲就再也没有第二个男子进来过,更别说住的别院?
说是养伤,西厢的客房离这里也不远,住起来也很舒适。
说是为了璃儿,也好像有点勉强。
奇怪的是,我并不反感他住在这里。
如果是我不信任的人,他救了月亮救了星星都不可能让他住这。
也就是说,我比自己想象的更信任他吗。
“啊——雪儿也长大了吗。”
父亲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十三,语气莫名有些惆怅。
什么啊。
“那就这样定了,家里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告辞了。雪儿你带妹妹好好玩几天,照顾好她。”
父亲起身,临离开前又叮嘱一句。
“张少侠现在处境很危险,一定记住他的身份是新来的仆役,盟里的事情交给我,明白吗。”
我们都表示知道了,璃儿更是郑重其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