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村长语气急切又带着惶恐。
“不过是收留一位落难路人,哪能收下这般贵重的物件?这东西太过惹眼,我们实在消受不起。”
弗德村地处边陲,村民世代清贫,平日里能见的只有农作物与几十枚铜、银币,最多也就是商队偶尔拿出的优良铁器。
这般完整、做工精致的手镯,他们这辈子都未曾见过。
“是啊陈歌大人,您不必如此。我们收留您,只是举手之劳,不求分毫报酬。您安心住下就好。”
布莱恩的父亲也连忙附和。
陈歌并未收回手,神色依旧平和。清贫之地,重宝往往等同于灾祸。
身上的饰品要尽量交易出,再如何也不能留下。
“我长住此地一年半载,吃喝起居都要叨扰乡邻,白白受大家照拂,我心中难安。
这金镯于我而言,不过是随身饰物,远不及一处安稳居所重要。”
陈歌手臂微微前送,将金镯又向村长递近了几分。
“金镯,您不必留在村中。
我了解到,村庄平时会往来些商队,您可寻信任的商队,将它折价兑换成寻常流通的钱币便可。
相信那些商队也很乐意占下这么大的馅饼。”
村长沉吟片刻,目光反复打量陈歌,见他神色坦荡,不似故作姿态,心中的惶恐渐渐散去,转而多了几分郑重。
“既然您心意已决,那老朽便不再推辞。”
村长叹口气,小心翼翼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郑重地接过金镯。
指尖触到冰凉顺滑的金质表面,他动作格外谨慎,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记下您的安排,等日后有商队途经,便寻可靠之人兑换钱财。村落会记着您的心意。”
说罢,他将金镯攥紧,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生怕有所闪失。
布莱恩夫妇对视一眼,心中又感激又局促。
平白无故收下这么一大笔酬劳,实在受之有愧,可看着陈歌认真的模样,又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
“陈歌大人,您尽管安心住下。”
布莱恩父亲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村内的大小事,有不清楚的您尽管问。
夜里荒原不太平,我们夜里也会多留心院外动静,保您安稳。”
“饭菜粗陋,不比您从前,若是有什么想吃的、用的,也只管开口。”
布莱恩母亲也连忙补充道。
“那帮我准备几身与你们日常穿着一样的粗布衣裳吧,家乡的衣裳未免有些显眼。
往后朝夕相处,也不必总以‘大人’相称,唤我陈歌就好。”
陈歌目光顺势垂落,看向自己身上。
素白异域短款衣袍,面料细腻顺滑,袖口宽大、衣摆极短,衣摆、襟边还缀着缕缕细密金线。
若是长期这般穿戴,必然持续引人侧目、招人揣测,极易暴露自己来历诡异。
“好的,陈歌大……我们会为您准备的。
村里存着不少厚实粗麻布,赶明儿我就动手裁制,保证做得和大伙穿的一模一样。”
布莱恩母亲话到嘴边连忙改了口,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地平线。
远处的荒原与密林融入沉沉夜色,风声穿过田野,传来呜呜的轻响,添了几分边境地带独有的萧瑟。
村落里家家户户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点错落分布,驱散了暗夜的阴冷。
村长又叮嘱了几句夜间值守的事宜,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安格劳斯夫妇,好好照料陈歌。
小院里恢复了宁静。
布莱恩母亲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灶膛里木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透过门缝映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填满整座小院。
布莱恩挨着陈歌坐下,小脸上满是好奇,犹豫了许久,才小声问道:“陈歌,你的镯子……真的能换好多东西吗?”
“不知道,这只是我寻常戴在身上的饰品,我并不清楚它们的价值几许,不过总归有些价值的。”
陈歌侧头看向孩童,语气温和。
布莱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叽叽喳喳说起村里的趣事,讲白天和伙伴们在河滩玩耍的经历,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陈歌安静听着,偶尔应声。
不多时,晚饭尽数端上了桌。
依旧是极为朴素的农家吃食。
一盘清炒的田间嫩野菜,油星放得极少,保留着最纯粹的草木原味;一陶碗浓稠的杂麦糊糊,颗粒饱满、熬得软糯;另外还有一小碟腌渍的酸萝卜,酸甜爽口,是农家最下饭的小菜。
陈歌看着桌上饭菜,心底微微一动。
他清楚记得,中午的吃食与此刻的晚饭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加菜,没有克扣,没有敷衍,从他踏入这家院门的那一刻起,这户淳朴的农家,便已经拿出了自己家中最高、最好的待客规格。
对于日日粗粮果腹、常年清贫度日的弗德村农户来说,能顿顿吃上熬得软糯的杂麦糊、新鲜野菜,已经是逢年过节才舍得享用的好日子。
他们没有因为陈歌落难落魄而怠慢半分,也没有因为收下重金厚礼而刻意谄媚加餐。
自始至终,都是倾其所有、诚心相待。
这份质朴纯粹的善意,远比金银更让人动容。
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安静用餐,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格外治愈。
夫妇二人话不多,默默吃饭,时不时留意陈歌的口味。
夜色越来越深,村内灯火渐渐熄灭,只剩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灯光。
荒原的风声渐远,虫鸣细细密密响起,整座边境小村彻底陷入安稳的沉睡。
按照家里安排,今夜布莱恩让出自己里屋靠窗的小床。
屋内烛火吹熄,一片柔和的漆黑。
土屋安静至极,墙外夜风轻拂栅栏,发出细碎轻响。
黑暗里,原本与父母一块,已经乖乖躺下的布莱恩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布莱恩抱着薄被,蹑手蹑脚的走到原属于自己的小床边。
布莱恩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压低软糯的嗓音,轻轻开口。
“陈歌,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小布莱恩。”
陈歌同样毫无睡意。
初临异世的陌生、潜藏心底的戒备、对未来的筹谋,让他毫无睡意。
他静静躺着,听到身边孩童小声问话,语气轻柔回应。
得到答复的布莱恩瞬间放松下来,侧过小脑袋,隔着浅浅夜色望着陈歌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与好奇。
“陈歌,你以前……是不是住很大、很漂亮的地方?”
那只金灿灿的镯子、他与众不同的好看样貌、连村里最见多识广的村长都郑重对待的模样,都让小布莱恩笃定,眼前的人,绝对来自很远、很厉害的地方。
陈歌沉默一瞬,黑暗里眸光流转。
伸出双臂将小小的布莱恩抱入怀中。
“今晚同我睡,如何?我给你讲我的家乡。”
陈歌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他的确见过巍峨宏伟、远超凡人想象的殿堂,见过永恒不灭的夜之城,见过如今常人无法触及的至高光景。
可那些繁华对比眼下这间朴素温暖的农家小屋,反倒显得虚幻又遥远。
布莱恩窝在他怀里,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挺起小胸脯。
“陈歌,你怕黑吗?羞羞,不过别怕,布莱恩已经是大人了,会保护陈歌的,黑暗里的怪物都不敢靠近你。”
“嗯,我害怕,那就拜托小大人一定要保护好我,不然我就会被怪物叼走。”
陈歌低低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轻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