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探入,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未有任何实物之感。
小臂缓缓没入大半,手腕也彻底隐没在暗沉的光影里。
五指虚虚一握,随即收回手臂。
一瓶血色的药剂出现在他掌中,瓶身冰凉,液体晃动时粘稠如蜜。
拿着药剂第二次探入,手指张开,药剂下一瞬悄无声息消融,彻底没入身前的虚无空间。
两次探入,脑海中有信息自动浮现——不是清单式的罗列,而是像翻开了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册子,每一页都悬浮着物品的缩略影像。
空间里囤积着数万亿枚金币,银币、铜币的数量更是金币的数倍之多。
如果不考虑流通问题,陈歌怕是几十辈子都不愁吃喝住行。
除去钱币以外还有各种药剂、魔法道具、法术卷轴、各种职业套装(防具和武器)、海量的锻造素材和强化素材、各式宝箱、精美时装、数据水晶以及品质不一的宠物蛋。
这个空间应是某游戏里的系统背包,扫过信息介绍,许多描述都不应该是一个正常世界该有的画风。
大致了解了一下自己的空间以及其中的物资。
陈歌收回心神,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碗筷慢悠悠吃起早饭。
温热的杂粮粥配着粗粮饼,简单却饱腹,几口下去,清晨的慵懒感一扫而空。
用完餐,整理一下衣衫,陈歌推开院门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便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河滩边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跑得热闹,两个孩子在两头拉开距离来回扔着什么东西,中间三四个孩子在中间来回跑跳闪躲,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走近才看清那是个巴掌大的布包,边角磨得发白,里面不知装着什么,应当是河沙,落地时有沉闷的轻响。
布莱恩在中间那一群里,正弓着腰盯着左边扔包的人。
布包飞过来时他一侧身让过去,脚尖在地上一转又去盯右边那个,动作十分灵活。
陈歌在空地边缘站住了,没走过去。
一轮结束,中间其他孩童被砸中,换人。
此时大家都注意到了陈歌,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布莱恩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咧嘴笑一下,笑起时露出缺一颗的牙。
“刚好结束,陈歌你也来一起玩。”
他跑过来,拽住陈歌的手腕往空地中心拖。
陈歌看上去也就比这群孩子年长四五岁,身形、神态都没有太大隔阂。
起初几个孩子面对陌生的他还有几分拘谨,动作放不开,说话也透着生分。
可一来二去,大家发现陈歌的体型要大一些,更好命中,纷纷把沙包朝他身扔。
玩闹之间的距离感迅速消散,大家彻底熟络起来,纷纷学着布莱恩的样子,张口就喊起了“陈歌”。
一旁布莱恩却小脸慢慢垮下,玩闹的兴致淡去大半。
几轮过来,布莱恩的节奏慢下,站在场子靠边的位置没怎么动。
有人朝他那边扔包他也只是侧侧身让过去,不像之前那样蹦跳着躲。
陈歌注意到他视线一直跟着自己——自己往左挪半步,布莱恩的视线就往左跟半寸,自己蹲一下,布莱恩的嘴唇抿一下。
陈歌在下一轮开始前走到场边蹲下,平视他。
“累了?”
布莱恩抿着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
“我先发现你的……你住在我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
"应该只有我跟你玩得最好。现在他们都跟我一样喊你,都围着你转。"
原来小屁孩的独占欲,陈歌忍不住笑,揉了揉他的头顶。
“是这样呀。
那布莱恩以后就别直接喊我名字。”
布莱恩抬起眼看他。
“你可以叫我陈哥,哥哥的哥,也能干脆就喊哥哥。
往后我就只做布莱恩一个人的哥哥,怎么样?”
布莱恩眼睛一下如车灯般亮起,刚才的低落瞬间烟消云散,用力点点头,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整个人又活过来。
陈歌蹲在原地,看着他往回跑,看着他重新在人群里欢腾,没再下场。
太阳越升越高,孩子们又跑几轮沙包,渐渐累了,三三两两散开。
布莱恩跑回拉住陈歌的袖口:"陈哥,回家!"
午饭是杂麦糊糊,配了一碟腌萝卜和一小碗煮豆子。
布莱恩在旁边夹一筷子菜喊一声“陈哥”,喝一口糊糊喊一声“陈哥”,还时不时夹着腌萝卜往陈歌的碗里放。
不明所以的布莱恩母亲伸手拍一下他后脑勺。
"好好吃饭。"
布莱恩老实没一会儿,埋头扒了两口糊糊,又抬起头,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陈哥,下午还跟我去玩吗?”
“看你。”
“那去!”
午饭后,布莱恩和陈歌主动收碗筷。
灶台上溅出两下水花,粗陶碗擦干净叠进木架中。
布莱恩的母亲还在灶台前低头刷锅,没来得及说句“放着我来”,两个孩子已经甩甩手上的水,走出灶房。
布莱恩在院门口回头看陈歌一眼,像在确认他跟上,才抬脚迈出了门槛。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布莱恩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裤腿卷着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肚。
两个人沿着田埂一路走到河滩附近那块空地,其他几个孩子已经在那儿等着。
蹲成一圈,中间的地上撂着什么东西。
走近才看清是一根树枝,笔直得不像天然长的,表面光滑,没有多余的枝杈,像被人专门削过又打磨过。
鲁铁匠的儿子小栓说是他在河滩下游的乱石堆里翻到的,捞上来的时候上面还有泥,洗干净之后便是这样。
其他几个孩子轮流拿起来掂了掂,有人挥舞一下,带出薄薄的风声。
“像剑。”布莱恩说。
他一说,大伙儿就都认定了是剑。
于是便有了规则。
空地中间画一条线,两边各站一个人,手里的树枝只能往前刺或者往上格挡,不能往人身上抡。
谁先被树枝点到胸口谁就算输。
规则是布莱恩定的,没有人有异议,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其他孩子已经在猛点头。
头几轮是几个大点的孩子在比。
动作慢,试探性的,你戳一下我挡一下,树枝在空中碰出“啪”的脆响,有人退两步就笑着说“我输了”。
输的人也不恼,把树枝递给下一个,蹲到旁边去看。
到布莱恩接过的时候,原本蹲着看的人不说话了。陈歌也在看。
布莱恩握树枝的手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攥着,他是握着。
握点比其他人靠前了一截,树枝前端留出来的部分看起来更长,落在别人手里会头重脚轻的东西,到他手上像是天生就长在那个位置。
他侧身站着,右脚微微前探,树枝的尖端垂向地面,没有指人。
另一个孩子已经站到了对面,摆个架势。
布莱恩等他站稳了才动。
树枝从地面抬起来,贴着草尖掠过,前端抖一下,对面那孩子还没来得及举树枝格挡,就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一下。
力道不大,像有人用指尖点了点他,但动作快到他根本没看清布莱恩是怎么出的手。
“我赢了。”布莱恩说。
下一轮,换另一个孩子上来。
这回有准备,一上来就举着树枝挡在胸前。
布莱恩没有急着动,站过两息,忽然上前一步,树枝前端虚晃一下——对面的孩子下意识往上挡,但布莱恩的树枝已经到达他腰侧,点一下就收回。
旁边几个孩子安静一瞬,小栓率先大喊一声“布莱恩你好快!”其余人才跟着稀稀拉拉地嚷起。
布莱恩被夸也很高兴,但他没有继续参加游戏,而是把树枝递给下一个,退到场边。
接下来又比了几轮。赢的人站在原地,输的人把树枝递给下一个,蹲到边上去。
但不管轮到谁,只要站在场地中央握着那根树枝的人都会喊出“布莱恩”。
胜者都想挑战一下大boss。
每个孩子都和布莱恩对过一回。
布莱恩的树枝点到对方身上,动作永远是干净利落的,碰上就收,力道卸得干干净净。
有一个孩子被他点到肩膀之后说“没感觉啊”,低头看半天,还以为没打中。
布莱恩把树枝杵在地上,下巴微微抬:“我收着力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从脚边渐渐拉长。
其他人累了,有人蹲下来喝水,有人坐在草地上揉脚踝。
布莱恩还没玩够,他看一眼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陈歌,把树枝从地上拔起。
在手里转个方向,树枝前端朝下握着,走到陈歌面前递出去:“陈哥,你试一试。”
“我试什么?”
“就这个。
你拿树枝点我,看能不能碰到我。”
陈歌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树枝:“你空手?”
“嗯。”
“你不躲?”
“我躲。”
陈歌接过,树枝在他手里的手感有些陌生。
嗯,比看上去要沉重些。
他侧身站到布莱恩对面,模仿着布莱恩持“剑”的模样。
但姿势生硬,撑不了那种松快劲。
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向前刺去。
虽然动作不快,方向也不刁钻,但布莱恩在他手腕刚动的瞬间就往侧面跨了一步。
陈歌再送一次,布莱恩又往另一个方向让了半步。
第三次陈歌换个角度,树枝横着扫过去,速度比前两回快些,布莱恩往下一蹲,树枝从他头顶掠过去。
布莱恩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差一点。再来。”
把手里的树枝换了个方向,重新来了一次。
这次他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一些,树枝前端擦着布莱恩的肩膀过去。
布莱侧身躲过时却好像被东西绊了下。
陈歌下意识收了力,树枝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送。
布莱恩却摇摇晃晃地从刚刚的位置晃到陈歌面前,一把抱住他。
陈歌皱着眉把树枝收回:“不能这样,太危险,你会摔的。”
“摔了又不疼。”
怀中的家伙蠕动着,仿佛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我碰到陈哥,我最厉害。”他抬起埋在陈歌怀里的头,又露出缺颗牙的豁口,脸上的笑容如何也止不住。
但开心没多久,怕伤及陈歌,又匆匆补句,“不过陈哥也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
“是的,你最厉害,你是最棒的大剑士。”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布莱恩走在前头,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走几步就挥一下,走几步就挥一下,带出呼呼的风声。
陈歌走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头发在风里摇晃。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布莱恩停了一下,把那根树枝从肩上放下来,靠在院墙根边上。他站两息,低头看看,又弯腰把它拿起来,换着几个位置比划——靠东墙太晒,靠西墙会被绊到,放门口挡路。
他回头看一眼陈歌,又看看手里的树枝,然后绕过柴堆,最终把它立在灶房侧面那片屋檐底下,那里不淋雨、不挡路、和干柴隔着几步远。
他放好,往后退半步,像在确认它站得稳不稳。
确认完,才进了屋。
陈歌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看一眼那片屋檐底下立着的树枝,又看一眼布莱恩进屋的背影。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
陈歌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院墙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从亮白变成暖橘色。
风吹过,带着烧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