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走后,陈歌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肯定不会有随从寻到的意外,本就不存在的随从去哪变出。
那以后都留在村里?
陈歌想躺着。
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个门槛上晒太阳,晒到天黑,晒到布莱恩回来,晒到冬天过去春天来,晒到他变成这个院子里的一块石头。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石头不会走,石头不会想。
可陈歌不是石头。
他当然知道他不是石头。
所以他才坐在这儿想,想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
整个季节,他每天劈柴、烧火、扫地、帮村长搬粮食、跟村里的大人们一起挖过两天水渠。
力所能及的去做自己能做的事,仿佛这样才不会乱想。
村里人说他是个好孩子,可惜遇上狼群,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确实是一个人,但他不是孤零零的。
他被一群人围着,这群人对他好,把他当成自己家的孩子一样照看。
可他心知肚明,这不是他的家。
他有一个空间,一堆金币和道具。
这些东西是他的,他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但他用这些东西干什么?买地盖房?当个富户?
也不是不行,很多人就是这么过一辈子的。
可他总觉得,那不是他该走的路。
陈歌把脸埋进手掌里,在掌心里闷了一会儿。
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把眼前切成几道亮的暗的条子,他盯着那些条子看一会儿,又把手指分开,让光漏得多一些。
他想起布莱恩拉钩的那天。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他说“你好好练剑,我等你回来”。
他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是真心想等布莱恩回来,想看他长高没有,剑练得怎样了。
他想看看那孩子一年两年之后变成什么样子。
他好奇,他也牵挂。
可等布莱恩回来之后呢?
他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等布莱恩下一次休整,再下一次,再下下次,等到布莱恩长大,不再需要他。
他还在这个院子里,还在这个门槛上坐着,还在劈柴、烧火、扫地。
“我不想走那条窄路……
我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棉被,不真切,但确实是他说出口的。
“过几天,林伍德那边有个秋末集会。”
布莱恩的母亲一边说一边也在门槛旁边的矮石头上坐下,将两个甜薯塞进陈歌掌心。
“往年这个时候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会去,卖粮的、卖布的、卖铁器的都有,也有杂耍班子,比村里过年还热闹。
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过村子吧?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转转。
走半天就到,很快,怕累的话咱们租个牛车。
后天一早出发,住一晚,第二天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往灶房走,没给陈歌任何拒绝的机会。
两个甜薯圆滚滚的,个头不算大,皮皱巴巴的,被火烤透,表面有一层微微焦脆的壳。
陈歌盯着那两个甜薯看了一会儿,暖意掌心缓缓漫开。
早上天刚亮,布莱恩的母亲已经收拾好了两个布包。
一个装干粮和水,另一个空的,留着装东西用。
她站在院子里等陈歌出来,见他推门时顺手把院门带上,上下看了他一眼:“衣裳穿对就行,那边冷。”
陈歌点头,把两个布包甩到肩上。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西走。
弗德村的西面陈歌没走过,路比他想的宽,但比他想的荒。
走了小半个时辰之后田越来越少,灌木和碎石越来越多。
“林伍德比咱们村大多了。
街上满是卖东西的铺子,一年到头最热闹的就是秋末这次集会,卖什么的都有。”
布莱恩的母亲边走边说。
陈歌跟在她旁边走。
“婶子,您去过几次?”
“每年都去。
布莱恩更小的时候也常带他去,那会儿才四岁,抱着个糖饼啃得满脸都是,来回都是我一路背着。”
俩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不知走了多久,两旁的景色慢慢从荒野变成有人烟的田地,又变成零星的土屋和围栏。
前方出现一片灰黄色的城墙。
不高,比陈歌在蓝星见过的古城墙矮一截,但在边境这种地方已经算扎眼的建筑。
墙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历年陆续加固留下的。
城门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卫兵。
走到城门近处,门口横着一根拦路的木杠,没有完全放下来,斜斜地架着,留出一个人通过的窄口。
卫兵的目光从陈歌脸上扫到布莱恩母亲脸上,又扫回陈歌身上。
“外乡的?”卫兵没动,只是偏了偏头。
“弗德村的。”布莱恩母亲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两个人。”
“他呢?”卫兵朝陈歌抬了抬下巴,“长得可不像农户养出来的。”
“亲戚家的小孩,之前与父母住在城里,如今住在我这。”
卫兵又多看陈歌几眼,目光在他身上停几息,随后才接过那几枚铜币。
“走吧,进去别乱跑。”
卫兵侧身让开,把木杠往上抬了抬,示意他们过去。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光线一暗一亮,晃眼睛。
迈过那道门槛之后脚下踩的石板比外面的路面平整许多,缝隙里塞着干燥的泥土。
城门之后是一条笔直的街道,两边的房子比弗德村高出一截,有的是砖砌的,有的是石砌的,临街的墙面大多数刷着浅色的涂料,有些掉了皮露出底下的灰砖。
铺面的门板整整齐齐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卖布料的把布匹叠在门口的台面上,卖铁器的把镰刀锄头成排放好,卖陶器的把碗碟码成几摞,阳光下泛着土黄色和暗红色的光。
街上很热闹,人挨着人,有背着筐的,有牵着驴的,有在街边蹲着歇脚喝凉水的。
几个小孩从陈歌身边挤过去,手里攥着糖块,边跑边咯咯笑,差点撞到他身上。
布莱恩的母亲在一家铺面的门口停下,看一眼布料,又往前走几步,在一家卖草编物件的摊子前面蹲下来翻翻,最终什么都没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走的节奏和路上一样,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看完就走。
陈歌跟在她后面,视线时不时扫过两边的铺面。
他看到一家修鞋的铺子门口挂着几双缝好的旧靴子,靴底加了一层厚皮,针脚密密麻麻的,看着很结实。
对面是一家烧饼摊,炉子里的炭火泛着红光,老板正把面饼贴在炉壁内侧,香味顺着热气飘过来,路过的人都会偏头看一眼。
一个转角处,那里摆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旧书摊,地上铺着麻布,十几本书散在布面上,纸页卷着边,封面有的残缺有的磨损。
“婶子,我想看看这个。”
陈歌拉了拉布莱恩母亲的衣袖,确保她听见。
人流这么大,走丢就可不好。
蹲下来翻翻,里面的文字都不认识。
不过,背包里好像有翻译功能的单片眼镜。
可以先请店主简易介绍,回去使用道具翻译。
“大叔你这都有什么?”
“旧年历、手抄的农事杂记、孩童的读本、地图册和两张魔法卷轴。”
店主的语气十分敷衍,并不觉得一个小孩能买的起什么。
“魔法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