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跟往年一样,咱们上缴的数目上又多三成。”
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今年雨水多不多、收成好不好。
石碾旁边的人也没多大反应,有人“嗯”了一声,有人骂了一句“年年打年年赔”,骂完便各自己回家。
布莱恩没去石碾旁边听。
他蹲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
王国和帝国每年都打,这是布莱恩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打上半个月,冬天歇了,帝国那边派人来谈赔款,王国这边凑粮食凑布匹凑银币送过去,第二年秋天再来一回,年年如此。
陈歌坐在屋檐底下编草绳,头也没抬,手里的草条在指间翻来绕去,速度快而稳。
“多三成是多少?”
陈歌手没停:“原来交十捆柴的钱,现在交十三捆。”
“那我们村还交得起吗?”
“暂时还交的起,但以后不好说。”
布莱恩于是不再问。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墙角那根木桩前面接着练。
过两天,村里的议论淡了,多出来的那点税被村长用公库抵,暂时没人觉得喘不过气,日子照旧过。
布莱恩每天早晚练剑,雷打不动。
陈歌给他做的那把木剑,早已不堪重负,被改成了柄小木剑,挂在腰上。
而现在使用的是陈歌亲手做的2.0版本。(并非陈歌想做,而是有个小闹精)
傍晚,布莱恩正挥到第七十剑,院门被人叩响。
布莱恩的母亲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褐色短衣的男人,腰间挎着剑,嘴角有一道旧疤。
霍克站在门口,目光直接越过布莱恩的母亲,落在院子角落。
“大人?您这是……仗不是打完了吗?”
“打完了。
我是为收布莱恩为徒来的,他的天分非常高。”
“那还请您进来休息会。”
霍克走进院子,没有休息,径直走到布莱恩面前。
“你还在练?”
布莱恩把木剑抱在怀里,点点一下头。
“一天没断?”
“一天没断。”
霍克没有再问别的。
他转过来看向布莱恩的母亲。
“我在克洛姆城驻防,营房里有正式的训练场,兵器齐全,食宿方便。
我想带他去克洛姆,我亲自教。”
布莱恩的母亲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手攥着围裙边,没有立刻说话。
“布莱恩,你想去吗?”
最后她战胜不舍,轻声问了一句。
布莱恩攥着木剑,指节发白。
他点点头,又顿一下。
随后转头,看向屋檐底下。
陈歌坐在那里,手里还在编草绳,头没抬,但编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布莱恩转回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去。”
“布莱恩——”
布恩莱的父亲此时从屋内走出,皱着眉头,满是不赞同。
布莱恩把木剑攥得更紧。
“我不去克洛姆。
我在院子里就能练好。”
霍克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他站了几息,又看一眼屋檐底下那个低头编草绳的少年。
“哪天想来,让你父母带个话到克洛姆驻军营地,找霍克就行。”
他向外走去,没作停留,数声马蹄渐远。
陈歌把手里的草绳编完最后一截,绕成捆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为什么不去?”
布莱恩不看他,盯着手里的木剑。
“你去不去?
你要是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陈歌沉默。
“我们总会分别的,我本来就不是这个村的人。”
“不行!布莱恩不能没有哥哥!”
布莱恩眼圈倏地泛红,上前一步拽住陈歌的衣袖,语气带着执拗与慌张。
“你会长大。你会练好剑,会认识其他人,会有你自己的事。
我走了你也能过好”
“过不好。”布莱恩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我过不好。”
“你过得好。你八岁,再过十年你十八岁,到时候你回头看今天,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布莱恩抬起脸,眼睛里全是水光。
“我就知道你现在不走,你明天不走,你后天也不走。
你别说什么等到随从找到你就走,万一一直找不到呢?万一一直找不到了呢?”
“那也有可能。”
“那你就不走。”
“布莱恩。”
“你就不走!”布莱恩的声音突然高了,又猛地压下去,肩膀抖了一下,“你别走。你住在我们家,我让我爸爸给你打床,比你现在睡的那张还大。”
陈歌蹲在他面前,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哄他,就那么平视着:“你怕什么?”
布莱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一声砸在衣摆上:“我怕我以后没哥哥了。
我会保护你的,你以后都不要走。”
陈歌看着他,安静了几息。
“那我跟你拉个钩。
你先去克洛姆学剑,等你学成回来,我要是还没等到随从,我就还在这个村子里。
你要是学成回来发现我不在,那说明我等到了,你也不用担心我。
跟家里报过平安后我会回来找你,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
但你得先把本事练出来。
不然你以后连找我都没本事找,那不是更亏?”
陈歌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很久的事。
布莱恩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把脸往袖子上蹭了一把,吸着鼻子闷声道:“还是不行,你的随从还没找到你,你去克洛姆,我才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
“布莱恩。”陈歌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石头。
“霍克专门跑一趟,你父母哪怕再不舍都同意了,你跟我说你不去?
你听好,霍克收的是你,不是我。
我跟进城里,住哪?
我在弗德村待着,哪儿也不去。
你放假就回来,回来看我还在不在。
我要是哪天真走了,你也能靠你自己找到我。”
布莱恩仰头看着他,眼睛红通通的。
“那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你没找到你的队伍之前,不准走。
找到也不准偷偷走,得让我知道。”
陈歌看着他,最后把手伸出去,小指翘着:“行。”
布莱恩一把勾住他的小指,用好大的劲,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他狠狠勾两下,又狠狠吸一下鼻子:“那你得记着。你要是忘了,我不练剑了,到处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