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沙漠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热浪从沙丘表面蒸腾而起,扭曲着远处的景物。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给这片死寂的沙漠带来了一丝文明的嘈杂。
“62℃!又在这种天气派活,咱们老大是真怕我们中暑不够快啊?”坐在运兵直升机后座的男人嚷得比引擎声还响。军装破得像从垃圾堆捡的,下巴胡茬长得随心所欲,棕发边缘那抹焦痕活像被雷劈过没来得及打理,但最扎眼的,是腕上那副黑铁镣铐,晃起来哐啷作响。
今日12点30分,一名A级能力者从“学校”逃脱。距离该设施最近的17号军区紧急派出大量兵力搜捕。S级能力者燧石,就是在大声喧哗的这位,正在参与追捕任务中。
“燧石先生您就少抱怨两句吧,少校说这次的任务很重要啊。”副驾驶说着递来一沓纸。
“莉莉·米耶勒,女,16岁,木能力者,能使用一定程度的火能力,让植物快速生长,物体塑形,火能力评级B,仅限于让易燃物体快速燃烧…”燧石眉毛挑得老高,“总体A级,有研究价值,这女孩一般般吗…为了她我们整体出动?”
“您看看下一页。”
“首都元素能矿物研究室,伊莉丝·米耶勒博士…是她的女儿?”
“您肯定知道,米耶勒博士前阵子犯了叛国罪,正在被收押。听说她偷偷挪用国家资源搞些见不得光的研究,内容保密,但高层盯得死紧。不出一个月,她女儿就逃到国家西边的大沙漠地区‘主动投案’来了,结果不到两天这搞这出…”副驾驶压低声音,“我才调来三天,一上来就撞上这种大事,真是倒霉。”
“喂喂!燧石,新来的!别聊了!”直升机的驾驶员盯着前方风沙,“咱们好像中奖了!”
黄沙滚滚中,一辆越野摩托正飙得欢。骑手身材娇小得惊人,一头黑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在疾驰中飞扬。她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穿着控温服,戴着护目镜,这装备齐全得像是来沙漠度假的。
燧石睁大了眼睛仔细对比窗外和照片。风沙间隙,他瞥见那张清秀的娃娃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没错,就是她。这么个小不点儿…连控温服都备上了,小姑娘这是早有预谋啊。”
“沙暴这么大你都能认出来?”驾驶员喊,“准备干活了!”
燧石把腕上镣铐晃得哗啦响:“A级能力者战斗能力还是挺强的,少校大人有说能开恩给咱解开这玩意吗?”
“这手铐是限制能力的?”副驾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您为啥戴这个啊?”
“少校为人很小心眼的,我只不过开了他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燧石咧嘴笑道,“这是咱少校对我的‘特别关照’。”
“新人,别听他鬼扯。不铐着这家伙,他能把天捅个窟窿。”驾驶员扭头道,“燧石,少校说了,手铐不许解!对方如果要真得很强,你就自己想想办法吧!”
“你们可真是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啊!”燧石做了个夸张的嫌恶表情,突然拉开舱门,纵身就从三十米高空跳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看见燧石自杀般的行为,副驾驶被吓得音调都高了几分。
“新人,没怎么和这些个厉害的能力者打过交道吧?”驾驶员叹气,“以后你会习惯的。”
燧石像块石头般砸进沙地。那辆原本冲他来的摩托车猛打方向试图逃跑。下一秒,燧石已经像子弹般射出。
莉莉瞥了眼后视镜,黑发马尾在颈后扫过,浑身一颤。
她的越野摩托时速飙到150公里,但追捕者正以可怕的速度逼近。
“可爱的小姐,装备挺齐全,只可惜…”
清冽的男声几乎贴着耳朵响起。莉莉感到车身倾斜,燧石已追到车尾,那双戴手铐的手只用三根手指就捏住车架,轻轻松松往上一提。另一只手随意一拽,还在旋转的车轮就飞了出去。
“这破铜烂铁还没我两条腿跑得快!”
失衡瞬间,莉莉弹射离车。娇小的身躯在空中灵活转身,黑发马尾划出一道弧线。她手里撒出一把东西,直冲燧石而去。燧石定睛一看,竟是植物的种子,那些植物种子在他面前疯狂膨胀,化作一团团蒲公英——
轰!
火光炸裂的刹那,在刺目的光芒与飞溅的沙尘间隙,燧石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莉莉手心处闪过一抹极微弱的、非自然的蓝色光泽。那光泽转瞬即逝,像是是某种精密仪器启动时泄出的人造光芒。可等到烟尘散开,燧石却稳稳地站在原地,就连头发丝都没乱。
“不会吧……”莉莉落地站稳,那张清纯的娃娃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她咽了口唾沫,娇小的身形在燧石面前显得更单薄了。
“开什么玩笑?”燧石也一脸困惑,嗓门扯得更大,“这种子一瞬间就开花了,这不是A级能力者能做到的事情,莉莉,你耍了什么把戏吗!”
莉莉不想接敌人的话茬,趁机又撒出一把种子。二次爆炸的烟尘里,传来燧石兴致勃勃的声音:
“粉尘爆炸?你是怎么做到的?花粉一般可不会爆炸,你身上还真是充满着谜团啊?”
“他的能力是最简单的身体强化能力…但是这个强度绝对是S级能力者…”莉莉心凉了半截,黑发马尾随着她后退的动作轻晃,“追我这种小角色,居然派出了S级…”
她话到一半,目光落在那副手铐上。
“军队的S级士兵怎么会戴着手铐?”
燧石也没接茬,反而吹了声口哨,目光扫过莉莉那张写满警惕和不安的面庞:“莉莉·米耶勒,你很不错。虽然档案上写的资料仅仅只有A级,但照刚才的表现你应该远远不止如此?如果你肯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帮你美言几句,说不定以后你能混个一官半职,至少不用像我这样,戴这破玩意儿上班,怎么样?”
莉莉清楚自己绝不是对手,心脏狂跳,却硬挤出嘲讽的笑,她的额头抬高,仿佛是在仰视面前那比他强得多的男人:
“谢谢你的好意,叔叔。但是一个戴着手铐的人要替我的未来着想,还是算了吧。”
“是啊,我这幅样子确实没什么说服力,不值得信任。”燧石笑了,语气突然降温,“但有件事你不得不信:我的上司对你的逃跑很着急。你的母亲犯了叛国罪,你这女儿自然被重点关照。他们怀疑你来到这里是来窃取一些重要机密的。”
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话语:
“命令是:把你带回去,无论是死是活。”
“就是说如果我反抗,叔叔您就会杀了我吗?”莉莉脸上的嘲讽不但没有褪去,反倒像在催促对方动手。黑发马尾在热风中微微晃动。
燧石不答话。
对视只持续一刹。莉莉先动了——她掀开风衣下摆。同一瞬间,燧石冲上前,又在战斗本能驱使下急刹后跳。
粗壮的荆棘破沙而出,缠绕着烈焰,在燧石原本的位置冲天而起。燧石本想一拳轰碎,却发现四周沙地不断迸出更多的棘刺,转眼间植物竟筑成了火焰的牢笼,火柱在沙漠肆虐而起。
“A级植物生长?B级火焰操控?检测他的人是秀逗的吗!”燧石被大火包围,却并未感到压力。军中厮混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水平的牢笼,他自信能瞬间突破,直接拿下莉莉完成任务。
可当他真要动时,愣住了。
莉莉不见了。那个娇小的身影就像蒸发了一样。
同时,他闻到怪味。
不是植物燃烧的气味,是玻璃的烧焦的异味。
荆棘上早已挂满树脂。火焰将它们熔成大量玻璃片。沙漠热浪与玻璃的折射率交织,在燧石眼前编织出了一个视觉陷阱。
“这什么?”燧石察觉到那些几乎隐形的玻璃。他把手伸向玻璃后方,能看见对面火焰,却看不见自己的手。
“光学把戏?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没想到还真能碰上。”燧石思考了两秒,忽然双掌插进沙中,猛地把整片沙地连同植物与玻璃一块掀飞。
莉莉依旧无踪。沙漠里好似只剩下燧石一个人。
“有一套啊,不愧是科学家的女儿。”燧石再次刻意抬高音量虚张声势,“但这点时间,你能跑哪儿去?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他低头找脚印,沙地平整如初。环顾四周,一片茫然。他带愣住了几秒,随后打开对讲机,问到送他来的直升机驾驶员:“你们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任何在移动的东西。”
直升机在两百米外,驾驶员对答道:“就一片大火,我们这种一般人可不想掺和你们能力者的战斗中,所以跑得远远的,什么都没看见。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那小姑娘可能会隐身术,我不小心让她逃了。”
直升机靠近,联络其他部队后,这片区域被搜索了十几分钟,仍是一无所获。燧石乘上直升机转向其他区域,但整个下午再没找到莉莉的踪迹。
这一结果让他的长官泰兰少校暴跳如雷。
沙漠随日落改变了心情,炽热转成了阴冷。晚上八点,抓捕部队终于收到收队命令,目标已经落网了。
“燧石,那女孩抓到了。”返程路上,直升机驾驶员分享消息,“对虫防御部队的S级能力者,潮汐上校亲手抓到的。”
“泰拉克斯防御部队?那儿的能力者可都是大人物,怎么会跑咱们这儿来?”副驾驶不解。
“说是出差顺路,具体情况不清楚。”
“所以那小不点到底是怎么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燧石眼前闪过那张稚嫩的脸和飞扬的黑发马尾。虽对任务不上心,好奇心却重得很。
“你这次可是重大失误啊。”驾驶员嗤笑,“你说她会隐身?实际上,她遮住你的视线后,用能力把自己埋砂子底下了…用大植物顶开沙层,人跟着钻下去,根本就没有往别处逃。”
“哈,竟然耍这种小把戏。”燧石不禁笑出声,“不过她确实挺厉害的。”
“这不怪你。”驾驶员补充,“听说连潮汐上校抓她时都吓了一跳。这女孩的能力被严重低估,咱们抓不到不算失职,没人受伤已经算是走运了。”
“能抓到那个女孩说明潮汐上校很有本事吧,我看燧石先生也挺厉害的,谁更加厉害一些?”副驾驶如同小男孩一般问出了比强度的话题。
“哈哈,新来的听好了。”驾驶员夸张的摆着手,“潮汐以前是恐怖组织‘星裔之家’的头号棘手人物,在一次突袭中被抓捕,他身上有诸多罪行,本该牢底坐穿。但上头看上他的本事,做了交易,免罪,替军队卖命一辈子。而抓他的人——”他拇指往后一指,“就是这位!戴着手铐抓的!”
“这种恐怖组织出来的人还能混到这样的职位啊…厉害。“副驾驶好奇的看向燧石,”不过燧石先生居然在限制状态下还能赢?这手铐到底能限制多少能力?”
“94%,也就是说我只能用6%,怎么样,厉害吧?”燧石晃着手铐,语气里带着自嘲的得意。
“这家伙的‘光辉事迹’多着呢,有空慢慢讲。就是他这人脑子不好,总得罪上司,你最好别和他走得太近。今天和他一组算咱们倒霉,少校正气头上,批完他,咱们也得挨骂。”
“我的两只手都没法自由行动,已经尽我所能了,BOSS还对我有诸多不满,真让人心寒啊。”燧石调侃得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
直升机降落在17区基地。燧石刚踏出舱门,就迎来“热烈欢迎”。全营上下35名能力者士兵列队以待,占了这个营地所有能力者的七成。带头的“锋刃”,S级水属性能力者,对他恭敬鞠躬,低声说了句什么。
燧石耸耸肩,晃晃手铐,跟着队伍走向能力测试场。
“燧石先生好像…挺受尊敬?”副驾驶喃喃。
“毕竟他是这儿‘活着的传说’。”驾驶员点烟,“但这阵仗我也头回见。”
他吐出一口烟圈,压低声音:
“对了新人,再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咱们的泰兰少校,其实蠢得无可救药。”
二十分钟后——
“为什么啊?”副驾驶把沾满油污的抹布放进水桶里,用全是油污的右臂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明明是燧石先生的失误,却要我们一同受罚,维护所有飞机…一共十八架!我才刚来这里没几天,怎么就这么倒霉…”
驾驶员叼着没点的烟,埋头检查起落架:“少校就是这样的!在他那儿,连带责任制的意思就是——谁倒霉谁全责。”
“大晚上的还加班,真辛苦啊?”
熟悉的声音缓缓传来。
两人猛地回头。
燧石正慢悠悠走近,腕上那副镣铐不知何时已被破坏。他吹了声口哨,目光扫过停机坪上一字排开的武装直升机,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让驾驶员倒抽一口凉气。
“燧石先生……您的手铐?”新来的副驾驶尚未察觉气氛异样,仍带着单纯的好奇。
“小事。”燧石停在最近的直升机旁,掌心贴上冰冷的机身,“就是泰兰少校和我不太对付。他想搞我,我现在打算自己给自己退役了,顺便给他留点纪念。”
他转过身,背对机库一旁幽暗的灯光,整张脸没入阴影:
“你们说,我要是想逃,这些飞机会挺碍事的吧?”
话音落落,那双手已按上直升机的起落架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阵低沉至近乎无声的嗡鸣,仿佛从地核深处传来。震动顺着金属骨架传导,整架飞机开始高频颤抖。仪表盘玻璃“啪”地绽开蛛网裂痕,液压接口渗出黑油,发动机的外壳也自他掌心处蔓延出瓷器碎裂般细密的纹理。
“你!”驾驶员踉跄退了两步。
副驾驶僵在原地,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接下来的破坏快得像一场风暴。纯粹的暴力倾泻而出。十几吨的武装直升机被踹得横移,合金装甲如薄纸般撕裂,螺旋桨扭曲成怪异的角度。金属哀鸣与结构破坏的沉闷响声交织,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燧石笑得张扬又痛快。
他甩了甩手腕,断裂的镣铐哗啦作响,声音在满目狼藉的停机坪上格外清晰:
“大晚上的就不要加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