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练兵场。
燧石在一众能力者士兵的陪同下走入场地。中央大屏亮着,泰兰少校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已在屏幕里等候多时。
“少校!燧石已带到,在基地的能力者全员集合完毕,还有17名仍在外未归队!” 锋刃立正汇报着。燧石却径自晃到屏幕前,站姿松垮,与周遭笔挺如刀锋的队列格格不入。他咧开嘴,笑得毫无敬畏:“晚上好啊,老板。”
“我是你的长官!”泰兰的呵斥从扬声器里炸开。
“那长官大人兴师动众的,是想训话还是发奖金?”
“轮不到你问!”泰兰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你今天故意放跑了目标莉莉·米耶勒,是不是?!”
“啊,这事啊。”燧石挑了挑眉,“老板,那小女孩可狡猾了,我只是稍微愚笨了点,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啦。”
“狡辩!你可知道恐怖组织‘星裔之家’?!”
“我亲手抓的星裔之家成员,比您开在这里开的批斗大会还多。”燧石语气轻松,“明知故问啊,老板?”
“这个莉莉.米耶勒很有可能就是星裔之家的成员!她来这里绝对是为了窃取什么国家机密,不然是不会惊动到对泰拉克斯防御部队的人来的!”
“星裔之家在斯特朗西部的势力我想这些年已经剿灭得差不多了,老板你多虑啦,倒是潮汐上校大老远跑来,才更奇怪吧?”
“还在装!”泰兰的音量陡然拔高,图穷匕见:“少废话!我看你就是星裔之家安插的内鬼,今天就是里应外合!”
练兵场骤然一静。
燧石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少校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人当时就藏在你脚底下!不是故意放她走,难道是瞎了?!”泰兰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我已经把你的事通报给了潮汐上校!有什么话,去军事法庭解释吧!”
台下响起压抑的骚动。
燧石低下头,肩膀微颤,低笑出声。再抬头时,依然是笑容,只是看着多了一丝冷意:“老板,你就这么急着找替罪羊?最近捅的篓子太多,怕上头追究,所以逮着我这个不讨喜的顶缸?”
“你放肆!”被戳中痛处,泰兰整张脸涨成猪肝色,“燧石!你现在跪下认罪,我或许还能帮你说几句好话——”
“哦,是吗,泰兰老大,您对我还真好。”燧石慢慢眯起眼睛,唇角勾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甚至还稍稍偏过头,用一种打量什么新奇玩意儿的、饶有兴味的眼神,将屏幕里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刮”了一遍——那目光很是嘲讽,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怜悯。
“我当然可以给您跪下,”他慢悠悠地接上话,语调轻快,“只是就算我跪下,像您这样的小男人,也无法如同大丈夫一般立于天地之间的吧?”
“狗杂种!!”泰兰彻底破防,对着屏幕外嘶吼:“所有士兵听令!燧石现已确认为叛国罪犯,立即逮捕!若敢反抗就当场杀了他!”
命令落下,全场死寂。
无一人动作。
泰兰慌了,看向锋刃:“锋刃!你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你来给他们当个榜样!”
锋刃的手在轻微颤抖,声音却清晰:“少校……请您收回指控。燧石如果真的有想法,我们根本活不到今天。”
“你……你们反了?!”泰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我们很清楚,”锋刃深吸一口气,“燧石腕上那副手铐,从来就锁不住他。他戴着,只是给您、给这身军装留最后一点体面。”
燧石抬手,轻轻拍了拍锋刃绷紧的肩膀。众人这才看见,他腕上那副沉黑镣铐,锁扣处已然断裂,断面扭曲,一眼就是被纯粹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屏幕里,泰兰的脸色瞬间惨白。
燧石转向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寂静里:
“大家都听见了啊,泰兰他觉得我是内奸!”
他顿了顿,露出了无奈的一笑:
“那么,我想现在我也是时候退役了,我给泰兰先生赔个不是,我要辞职了,离开这里去找找新的生活。”
“这里是军队,你当这里是什么?你想走,哪有这么简单!!” 泰兰的咆哮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嘶哑中透着虚张声势的颤音。
“不能在军队里放肆吗?”燧石眉梢一挑,又露出了开朗的笑容,恶劣又明亮,“行啊,那我去你的办公室里放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抬起的右手已握成拳。
没有蓄力,没有预告,将拳头慢慢的对准自己头上面的屏幕。
只是随意地挥了一拳。
砰!
被燧石的拳风震到,中央的屏幕应声炸裂,呈现放射状彻底迸溅开来。碎片哗啦溅落一地,泰兰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在最后一帧闪过后,随着电流短路的噼啪声,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屏面之后。
燧石收回手,对着坏掉的屏幕叹了口气:
“可算安静了,不砸了这玩意他还能吵个大半天,真是该死的家伙。”
台下的士兵们依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站在前排的老兵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碎裂的屏幕,毕竟他们早已麻木,见惯了反抗者的下场。几个年轻士兵却下意识后退,脸上写满恐惧。他们刚来不久,还没学会用麻木包裹自己,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军队秩序”的认知。
然而在队列中段,某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在暗涌。
有人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紧;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在做什么挣扎。
“燧石老哥,”一个声音从队列中间响起,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太久的情感,“你进来多少年了?”
燧石耳朵动了动,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开:
“我今年28岁了,我从8岁开始被送去学校,16岁来到军营,服役到今天是12年。”他顿了顿,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整整20年!”
他兴奋的大喊道:
“既然事情都变成这样了,你们觉得,我可以去呼吸自由的空气吗?!”
那句话十分的响亮,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先是死寂。
然后,队列里有人肩膀突然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情感要在胸腔里炸开,却找不到出口。
三百年了。
自从那场改变一切的流星雨坠落,世界被砸碎又重组。元素能力成为恩赐,也成为诅咒。在这片名为斯特朗的土地上,觉醒能力意味着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写——检测、登记、“特别关照”。B级,那条冰冷的红线,划开了无数人的一生。线的那头,是名为“学校”的精密牢笼,是全封闭的管理,是研究、服役、以及自由的永久没收。
他们每个人都站在线的这一头。有人麻木了,有人还在挣扎,但所有人都有不曾忘记的幻想,那就是想知道自由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燧石喊出的话语,是那被搁置了整整二十年的渴望。
接着,某个角落爆发出第一声清晰的、颤抖的、破音般的喝彩:
“从这儿逃出去吧,燧石—!”
渴望的闸门被炸开了。
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出来,混乱、兴奋、彼此重叠:
“你就自由了!我们还得继续在这猪圈里打滚!”
“燧石!你是我们这里最强的家伙,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一定要替我们踢这个破政府两脚!”
“记得去找那只猪头泰兰!问问他今天抓回来的女孩关在哪儿!”
“对!那丫头能把你都耍了,背后肯定有人!找到她你就有去处了!”
“跑!我们不会拦你的!也拦不住你!”
声音越来越杂,分不清是真心祝福,还是趁乱发泄积压多年的怨气。有人喊着喊着声音就哑了,有人边喊边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队列早已不成形状,有人向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只是死死盯着燧石的背影,嫉妒油然而生。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祝福自己,又有多少人在起哄?
燧石不在乎。
十二年,他听过太多“服从”“纪律”“奉献”。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对他喊“跑”。
他咧开嘴,这次的笑纯粹得多。像是沙漠里干渴太久的人,终于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水声,在眼前慢慢浮现出了一片不该存在的绿洲。哪怕那是海市蜃楼,这片刻的畅快,也够本了。
像告别,也像致谢。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机库的方向,再不迟疑。
现在,他真要去“呼吸自由的空气”了,自由,燧石Style!
停机坪的夜风,比练兵场要冷得多,但是燧石让它热了起来。
数不清的武装直升机,此刻以各种凄惨的姿态瘫倒在地。有的机身从中部诡异地折叠,像被巨人踩扁的锡罐;有的旋翼拧成了麻花,桨叶插进隔壁机身的驾驶舱;泄露的液压油在水泥地上缓缓的流淌,与尚未完全熄灭的电火花结合,生成了一团团的火焰。
两个人影僵在了那边。
驾驶员手里的扳手早已掉在地上,脸上是一种过度冲击后的空白。副驾驶瘫坐在油污里,浑身无法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驾驶员为了保持冷静,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嘴里的香烟,吸了一口,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燧石……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后果?”燧石的表情依然畅快,甚至带点得意,“这些东西要是能飞,我逃不出五十公里就得被人逮着。现在这样不是正好吗?”
随后燧石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了驾驶员。
“钥匙。”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吉普车的。”
驾驶员盯着他看了两秒,吐了一口烟。他从裤袋里掏出钥匙串,卸下吉普车那把,扔了过去。
“我会报告说,是你从我这里偷走的。”驾驶员的声音很平淡,“不要再坑你的老伙计了,我能做到的顶多就这样了。”
“谢了。德莱文,认识了你五年,你还是第一次这么痛快。”燧石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又转向停机坪旁那栋最高的行政楼。
“交通工具也有了,现在,还差一样东西。”
“你这家伙,难不成还要去找泰兰?”驾驶员一眼就看出来了燧石的心思,“如果你做了可就是和军队作对,你可考虑清楚了!”
“难道现在就不是在和军队作对吗?”燧石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某种轻快的讥诮,“况且,我又没说要对泰兰怎么样。”
他顿了顿,终于把目光从亮灯的窗口收回来,看向两个驾驶员:
“白天那个女孩,莉莉。她的逃脱不是临时起意。装备齐全,路线周密,还有那些把戏……她背后有人,那是非常完美的逃脱计划。我就是想问问泰兰那家伙女孩被关在哪里。”
“如果能带上她,我的逃脱计划也完美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迈开步子。
呜——呜——呜——
基地的警报开始鸣叫了起来,由于年久失修,警报声还带着股电路接触不良的杂音,随着声音,红光也照亮了整个基地。
停机坪上,副驾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茫然地抬头望向警报塔。驾驶员则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闪烁的红光中扭曲上升。他听着那慢了好几拍的警报,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凉了半截的“案发现场”,忽然嗤笑出声。
“哼哼……”笑声干涩,更多的是荒谬,“东西都砸完了,人都跑没影了,那家伙怕是都快摸到泰兰办公室门口了,这会儿知道拉警报了?”
泰兰的管理,果然“高效”得令人安心。
“完蛋了。”驾驶员低声重复,这次语气里又多了一丝疲惫,“在这种破地方呆着可真算是他妈的完蛋了。”
警报依然在扯着嗓子嘶吼,那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活像一台老旧的破锣嗓子,硬要为一出早已演完的滑稽戏敲响收场锣,而与此同时——
燧石将要登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