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了什么。
莉莉听见的第一声，是子弹擦过耳畔时撕裂空气的尖啸，离自己的头部不到二十厘米，灼热的弹风刮得她脸颊发疼。第二声，是身下沙地被打出一个浅坑的闷响。
第三声，是自己的惊呼声，莉莉被燧石一把架了起来，脖颈正卡在他小臂弯里。
“什么…？！”莉莉脑子里还残存着困意，刚刚还准备沉入梦乡，现在却被拎得双脚离地。视野一晃，她正好看见远处沙丘上一辆吉普车正在急速倒车。
“喂，大叔，你在干什么啊！”莉莉被他架着脖子，说话都吃力，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快把我放下来！”
“不能把你放下来！”燧石的声音倒是镇定，“把你放下来，你那位大姐头就要往我头上招呼下一发了。”
“大姐头……啊！”莉莉终于明白过来，是维拉·希尔芙，燧石口中的那位大姐头，多半是把燧石当成敌人了。她看到燧石的瞬间就选择了拉开距离、架枪射击。而燧石的反应也不满，直接把莉莉拎起来挡在身前。
“你…！”莉莉满脸嫌恶，挣扎着扭过头瞪他，“这样还算是成年男性吗？以你的能力，挡颗子弹不至于做不到吧？非要拿我这样的小女孩当肉盾？！你有身为S级能力者的尊严吗？”
“不是肉盾。”燧石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确保莉莉的身体恰好挡住自己的头部和胸口要害，“是‘人质’啊。”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别动啊，天才美少女，我不想真勒疼你，但你最好给我装出呼吸困难的样子。”
莉莉愣了一下，随即不情不愿地垂下脑袋，让肩膀松松垮垮地塌下去，喉咙里勉强挤出几声干哑的喘息。
“这算什么…你想用我来让维拉姐冷静下来吗…”她嘟囔着，声音小得只有燧石听得见，“我觉得你这么做只会惹怒她…”
燧石没答话，目光紧紧锁住远处那辆吉普车。
维拉的应对比他预想中更利落，她从发现他的一瞬间就调转车头、拉开到五百米开外，第一发试探性射击精准得离谱，几乎是擦着燧石的耳廓过去的。如果她愿意，那一发完全可以直接打中燧石的眉心。但她选择了警告射击，说明她也顾忌着什么。
“百闻不如一见。”燧石嘴角微微一扯。
维拉作为军队都害怕的通缉犯，燧石对她略知一二。她是S级的金能力者，这个属性在元素能力者里面最不好定义，广义上说是肃杀与收敛，很多对应能力都与精神相关，水平参差不齐。但维拉的“金”完全不是那一类东西，它比较纯粹，是一眼就能看懂的战斗特化。
维拉·希尔芙，那个传说中能在五千米外用狙击枪打穿直升机油箱的女人，她的第一项能力是对射击的“超感觉”——一种近乎玄学的空间感知力，让她在扣动扳机之前就能“看到”子弹的落点。至于第二项……
远处又传来一发枪声。
这一发让燧石看得分明，子弹飞出的瞬间，枪口喷出的火光比上一发大了将近一倍，枪管好像也有微微的变形。弹头划过沙面时激起的沙浪足有半人高，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扑而来。
燧石啧了一声，脚下猛地一踏，带着莉莉向左横移了两步。
子弹几乎是贴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轰进沙地，炸出一个直径超过半米的坑，砂砾溅得满天都是。
“口径大概有30毫米吧。”燧石偏头看了看那个弹坑，语气里带着点赞许，“拿狙击枪射炮弹的同时还能消除后坐力，你的维拉姐果然如同传闻一般名不虚传。”
维拉的第二项能力，就是能改变手上武器的构造，就算是一般的枪支也能射出口径离谱的炮弹。
“她是生气了吗？！”莉莉被他拎着左摇右晃，看着刚刚的弹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快把我放下来啊！这样下去我可能就成了你的陪葬品了！”
“再等等啊。”燧石的目光依然锁着远处，“你可是友好的象征。”
燧石赌的是维拉对莉莉的在意程度。既然维拉是来接莉莉的，那不管两人情谊深不深厚，莉莉对维拉来说至少是有价值的，只要让她觉得莉莉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就不得不停下来。燧石不想直接击败她。刚脱离军队的他需要找新的落脚处，轻易对维拉出手只会把这条路堵死。他要的是让她主动放下枪，坐过来好好谈。
远处，吉普车果然停了。
维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金色的挑染短发在风沙中飘扬，眉目间那股凌厉的煞气隔着五百米都能感受到。她手里的狙击步枪还在冒着烟，枪口没有离开燧石的方向，但也没有再扣扳机。燧石看得见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计算什么。大概是确认了莉莉确实被挟持、贸然射击可能伤到她之后，维拉最终把枪口压低了两寸。
“好的。”燧石低声笑了一下，“有效果了。”
“真是不敢相信，我可是差点就被轰成肉渣了！”莉莉几乎是用哭腔喊叫着，“现在总能放我下来了吧！”
“差不多了。”
燧石缓缓弯下腰，动作放得极慢，要让那个拿着狙击枪的女人能看清楚他没有任何攻击意图。他把莉莉轻轻放回地面，然后朝后退了两步，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外摊开。
这是一个全球通用的姿势：我投降，别开枪。
莉莉双脚一沾地就踉跄了两步，回头狠狠剜了燧石一眼：“燧石大叔，我本来还打算在维拉姐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但是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我不管了！”
“是是是，我不好。”燧石没有过多理会莉莉，他收了右手，只留左臂依然高举示好，右手指了指维拉，又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沙地，示意维拉过来谈话。这个手势重复了两遍，清晰、干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把双手举起，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对方的判断。
“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燧石低声自语。
五百米外，维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狙击枪随手丢进副驾驶座，发动吉普车，缓缓朝这边驶来。
燧石望着那辆逐渐接近的吉普车，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在五百米外压枪、又在看到自己放下人质后直接停火开车靠近，这女人要么是对自己的近身战能力有足够的信心，要么就是会轻易相信别人的傻子。不管哪一种，他都无所谓。于是他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莉莉恰好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因为燧石的脸上，写满了轻蔑。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维拉正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腰侧别着一把银灰色的手枪，神情十分阴沉，如同暴风雨前宁静的天空。莉莉不禁咽了口口水。
“虽然这么说听着很奇怪，但就算维拉姐还意图攻击你，你也千万别对她动手…”莉莉的声音低了下去，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愿意把我当成挡箭牌就当成挡箭牌吧。”
她其实心里清楚，在这个距离下，维拉完全不可能是燧石的对手。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底下，其实并未藏着半点杀意。燧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太把维拉当成“威胁”，对他而言，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制服、甚至随时可以杀掉的对手，但他没有这么做。正因如此，他才显得这么从容。
而维拉下车之后，并没有立刻举枪对准燧石。她只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把别在腰侧的手枪也拔了出来，但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握在手里，枪口朝下，大喝道：
“你就是那个叫做燧石的家伙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老实交代！”
“被逼无奈。”随后燧石轻描淡写地把自己被上司泰兰扣上“叛徒”罪名、以及带着莉莉一路驱车逃进沙漠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说到自己被陷害的细节时，他语气轻松得像是茶余饭后和别人讲的笑话。
“是这样的吗，莉莉？”维拉以略带质疑的神色看向莉莉。
“大致来说是这样。”莉莉点点头，又补充道，“虽然我并不太清楚燧石先生的为人，可是我希望维拉姐你能认同他，他不管怎么说都是珍贵的战力。”
“我不会信任拿弱者当肉盾的人。”维拉对燧石的态度并没有任何好转，“让他加入我们，我还是有些顾虑。”
“你们有些太自说自话了吧？”燧石听着两个女孩的谈话，露出一个故作惊讶的神情，“我其实没有说过要加入你们的组织啊？”
“什么？”维拉看燧石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来找我打架的吗？”
“我只是想找个落脚点，混口饭吃。”燧石摊开手，“而且加入了你们就要听从命令了吧？会被命令去做一些无理取闹的事情，那样和军队也没啥区别吧。只是我现在应该也被通缉了，问我想你作为通缉犯可能很有逃亡的经验，所以想稍稍让你指点指点，不是说我要帮助你们的恐怖活动。”
“大叔，你这个人……”莉莉露出了稍稍失望的神情。
“哦，是这样啊。不想加入我们的组织，却想从我这里要到饭？”维拉的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仍带着审视，“你就算装出一副没有威胁性的样子，我也没法信任你。而且我们这里不养闲人。这样吧，做点什么证明你是可以信赖的人，作为回报，我能保证有你暂时有口饭吃。”
“你说吧，我得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维拉晃了晃手中的手枪：“我的枪械都不是一般的枪械，都是元素矿做成的，你应该清楚。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这里人手不足，资源匮乏，弄不到更多的元素矿。我的枪有些缺乏保养，所以刚刚打偏了，没能将你一击毙命。”
因为枪械缺乏保养而打偏？燧石心里暗笑。他看得可清楚了，维拉脸上虽然杀气腾腾，但自始至终没有真正瞄准过他要害。第一发擦着自己的耳廓过去，第二发落在他脚边，每一枪都留了余地。说是“打偏”，不如说是“故意不打中”。只是他懒得拆穿。
“枪械不好好保养，问题可是很严重的。不仅子弹会打偏，还有可能不小心伤到自己。”
“不用你多操心。”维拉听得出他话里有话，“总之我希望你能帮我找点元素矿石回来。一点点就行，一个拳头的大小，就够了。”
听到这个要求，燧石没吱声，反倒是莉莉先着急了。
“维拉姐，会不会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元素矿本身不算稀罕物，但在斯特朗西部，获得的可能性近乎为零。当初陨石坠落后，元素矿曾遍布全球，多得像路边的杂草。但各国政府很快发现它能制成武器，于是严加管制、大量回收，严禁民间持有。即使如此，仍有大量矿藏埋在地底难以被发现。如果运气好，往脚底下挖几米可能就能挖到，但偏偏这里是斯特朗西部，蜈蚣泰拉克斯最偏好的食物就是元素矿。它为了吃矿破坏了无数地形，直接导致这片土地沙漠化。在政府的管制和泰拉克斯无底洞般的食欲双重夹击下，在这片无尽的沙海中找一块元素矿，无异于大海捞针。
怎么看都是维拉在刁难燧石。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莉莉和燧石都意料不到。
“我会和他一块去找。”维拉顿了顿，“我真的很需要一块元素矿。”
“明明是对我提出的要求，你却要亲自出马？”就连燧石也摸不透她的意图，“你不会有些太好心了吧？”
维拉要的其实不是一块矿。她只是想通过共同行动，看看燧石的本事，或者说，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总之，莉莉，你先回去吧。”维拉指了指自己开来的车，“我那台车的电子地图里有我们藏身处的位置，你按照那个开回去就好。我要和这个家伙出个几天门。”
“那，维拉姐，我也一块去好了！”对莉莉来说，比起独自开车穿越沙漠，留在两个S级能力者身边显然更安全。况且她也担心燧石和维拉独处会出什么意外，万一两人意见不合，她还能从中缓和一下。
“也行……”维拉轻叹了口气，“不过可能几天下来一无所获。”
“怎么会呢。”燧石又露出了一副近乎于嘲讽的笑容，“找一点石头而已，很简单的，我知道哪里有啊。”
莉莉和维拉同时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
“军队的武器保管库里，”燧石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要多少有多少。”
沙漠的风卷着砂粒刮过，三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片刻。维拉盯着燧石，眼里那道审视的光忽然沉了下去，多了一丝忌惮。因为燧石的语气实在太轻了，轻到细听过后，竟不像是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