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浮夸……"
燧石仰起头，望着眼前缓缓浮现的庞然大物，忍不住低声咂了一声。
那是一艘全长接近180米的陆上气垫战舰，外壳覆盖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水膜，那是用水能力者的能力做出来的隐形护罩，抹去了整个战舰的身形。而现在褪去了水膜的巨舰，像一艘刚从深海浮上来的幽灵船，空气中残留的潮湿水气与它庞大的体型叠加在一起，令人人心生畏惧。
舱门开启，舷梯降下。
一名男子从楼梯上稳步走下。他留着简洁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一根利落的单马尾，口鼻部覆着黑色面罩，紧身作战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仪器与小型元件。燧石一眼便认出，那是军用规格的特种作战装备，并且携带了一大堆的元素矿武器。而男子下楼梯的脚步十分匀称、精准，找不出半分破绽，仿佛随时准备着与人战斗。
“S级水能力者吗…听说Mr.托利这里能人很多，看样子真不是瞎说。”燧石仔细地打量着船上下来的男人，不过却他感受不到威胁。他丝毫感觉不出这男人能给自己造成半分伤害。
"我果然还是改不掉这个坏毛病。"燧石在心里暗暗自嘲，"遇到能力者就先估算战斗力，想想自己能不能打赢。改改思考方式吧，燧石，没必要把每个人都当成任务目标。"
"好久不见，丹。"维拉率先开口，语气熟络，"Mr.托利近来可好？"
被称作丹的男子没有接维拉的寒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扫过，落在燧石身上：
"请跟我去迎宾室。Mr.托利在等着各位。"
他停顿了一瞬，补充道：
"尤其是你，珀瑞克·威尔。Mr.托利尤其想见你。"
"珀瑞克·威尔？"
莉莉和维拉同时愣了一下。她们一直用"燧石"这个代号称呼这个男人，从来没问过他的本名。
"别叫那个名字。"燧石的语气骤然冷下来，眼底浮现一丝明显的不悦，"我是燧石。你们老大已经调查过我了，是吧？"
丹沉默不语，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不想上这艘船。"燧石没有挪步，声音扬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对你们老大没什么兴趣。如果他真想见我，就让他亲自接待我，不然我不会上这艘船的。"
丹的手指微微一顿，瞳孔似乎放大了两分。
然后，轻轻的脚步声从舷梯上方传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楼梯口。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风衣，衣摆被沙漠的热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衬衣和长裤。他走到舷梯中段时停下，摘下头上的帽子，朝燧石的方向微微鞠躬。
"是我考虑不周。迎接重要的客人，我确实应亲自出面才对，对吧，燧石先生？"
这个男人，就是Mr.托利，那充满礼貌的问候，让燧石的额角沁出一丝汗。
明明是正午的沙漠，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怎么回事……"他在心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就是Mr.托利？"
面前这个男人看上去平凡得不像话。身形高大但没有压迫感，面容和蔼，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燧石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能力者的气息，没有能量流动过的痕迹，一举一动也十分松散，看不出和普通人有任何区别。
可燧石偏偏从他那副温和的笑容底下，闻到了某种极其浓重的东西，那就是死亡的味道。那味道浓厚的像是尸山血海，这看似和蔼的男人手上到底有多少人命，燧石无法猜测，可是…
在这令人感到战栗的气息背后，燧石闻出了一丝和自己相近的气息。
"这就是Mr.托利吗。"燧石从嘴角挤出一丝笑，侧头对维拉低声道，"很有意思……虽然我还是不太想和他扯上关系。"
Mr.托利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重新落在燧石身上，语气依旧和蔼：
"我准备了上好的牛肉来招待各位重要的客人。不知道维拉、莉莉，还有燧石先生，愿不愿意赏光，和我共进一顿晚餐？"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可燧石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仿佛他身后整艘战舰的重量都在向自己压来。
"燧石。"维拉侧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还想吃牛肉吗？卖他个面子也没什么损失。"
"燧石大叔…"
莉莉压低了声音，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妈妈的事要拜托Mr.托利的。求求你别在这个时候耍小孩脾气……我回去可以变魔术给你看。"
燧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根本就不是牛肉或者莉莉母亲的问题。他想直接离开，离这个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不对劲的男人越远越好。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Mr.托利。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舷梯上，风衣的衣摆被沙漠的风吹得微微摇动。他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是知道自己不会被燧石拒绝。
燧石忽然很想弄清楚一件事。
这个人被军队通缉了这么多年，别说被抓住了，连正面冲突都极少发生。而每次和军方发生战斗时，他又总能全身而退。如今他居然坐着这么气派的战舰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沙漠中央，主动现身在一个前S级军人面前。
他凭什么这么从容？又为什么，他身上会有一丝和自己相似的气息？
"我知道了。"
燧石最终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妥协还是好奇：
“既然Mr.托利这么诚心诚意，我是无法拒绝的，我们就来交个朋友吧。”
Mr.托利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和令人望而生畏的外表不同，Mr.托利的战舰内部装饰得富丽堂皇。深色木纹镶嵌的墙壁、天鹅绒面的座椅、水晶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与其说是战舰，不如说是沙漠王族的宫殿。
燧石坐在华丽的椅子上，浑身不得劲，总觉得这地方和他这种人格格不入。
整个厅堂里只有他们四人。Mr.托利刚刚甚至把他的贴身保镖丹请了出去，这艘船上最华美的空间，留给了刚被热砂洗礼，身上还有些脏兮兮的贵宾们。
Mr.托利正仔细端详着燧石从泰兰手里抢来的那块活体星髓。他换了好几副镜片反复打量，不住地点头。
"这真是惊艳…"他由衷地赞叹道，"三位带来了如此珍贵的宝物，尤其是燧石先生，我得好好感谢你。"
"少装模作样了。"燧石口无遮拦地打断他，"比起这块石头，你是不是对我们杀掉的那只蝎子更感兴趣？"
"燧石！"维拉急切地提醒，"稍微有点礼貌。"
不料Mr.托利轻笑了一声，摆摆手：
"无妨。他说得确实没错。我让你们去猎杀那些牦牛，本就是想看看你们能否顺便收拾掉那只巨蝎。它身上有一样东西，我非常想要。"
"想要那块蝎子体内长出来的新型星髓，是吧？"
燧石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核桃大小的黑灰色结晶。在华丽的吊灯底下，那块晶体暗淡的光泽是那么不起眼，却在一瞬间牢牢抓住了Mr.托利的视线。
"开个价吧，燧石。"
言简意赅，迫切却不失分寸。
"你不应该只问我一个人。"燧石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莉莉和维拉，"这块石头是我们三个人一起拿到的。你也该问问她们。"
"说得对，是我失礼了。"Mr.托利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维拉和莉莉，"维拉，莉莉，你们想要什么？"
维拉礼貌地笑了一下，语气平静：
"Mr.托利平时就对我们照顾有加，这次您已经允诺了丰厚的武器作为那块星髓的报酬。我这边不需要更多了。莉莉和燧石想要什么，由他们自己定。"
"Mr.托利先生，你知道我的母亲，伊莉丝.米耶勒吗？"莉莉迫不及待地掏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的地图，"您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吗？这是我妈妈留下的地图，我想知道这里到底藏了什么！"
Mr.托利看了一眼那张地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温和得像是长辈在和孩子说话：
"真是个好孩子，莉莉。我和你妈妈交情不错，如果是为了米耶勒博士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东西，会无条件地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你可以另外要些别的东西。"
"没关系的，Mr.托利。我只需要我妈妈的情报就够了。"莉莉苦笑着：“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的妈妈和您还打过交道？”
莉莉觉得自己和母亲的距离又变得遥远了一些。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燧石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扶手站起来：
"搞什么…你们到底在互相让着什么？我们是来做交易的，不是来开茶话会的。他这么想要这东西，你们还什么都不提，那我来提！"
他看向Mr.托利，语气带着一股刻意的凶悍：
"你觉得这东西值多少钱？"
"在我看来，价值连城。"Mr.托利没有被他吓住，甚至带着一点欣赏的笑意，"开价吧，燧石先生，钱都不是问题。"
"那让我想想。"
燧石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盘算的模样。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根本不知道想要什么。
他其实压根不在乎这块石头。拿来换什么都无所谓。他原本想让莉莉和维拉去开价，自己只需要在旁边点头附和就好。他只是想在和Mr.托利的谈话中占据一些主动权。可偏偏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推让得干净，把他一个人晾在了谈判桌上。
然而越是嘴硬，脑子越是一片空白。
"可恶。"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Mr.托利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加深，也没有消退。他就那么耐心地等着，只是看着燧石那溢于言表的苦恼神情，他最后还是决定让燧石轻松一些。
他轻轻开口道：
"燧石先生，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针见血。
燧石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很烦。"他飞快地反驳，"我只是在考虑开什么价合适。"
"这样吗。"
Mr.托利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热气，目光安静地落在燧石身上，那眼神很温和，却让燧石更加难熬。
"说实话，我之所以对你感兴趣，并不是因为你手上的这块星髓。"Mr.托利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我很早就听说过你的事迹，曾以一己之力重创泰拉克斯，从那只蜈蚣背上活着走下来的唯一勇士。今天又近距离观摩了你的战斗，你的实力确实一骑当千。你的拳头比世界上任何宝石都更加耀眼。"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只是——"
"只是什么？"
燧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奖他听多了，但Mr.托利明显话里有话。
"拥有这么强力量的你，却什么都不想要，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吗？"
燧石沉默了。
Mr.托利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武器商人。我本身是被欲望驱动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因为想要，所以强大。而反过来，一个人有了力量，也会生出更无穷的欲望。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燧石身上。
"但你不一样。你有那份力量，却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欲望。"
"那又如何？"燧石的声音冷了几分，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我的拳头就仅仅是用来揍飞挡我路的人，有什么不好吗？"
"很爽快的人，我很中意你。"
Mr.托利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就算连自己要走什么路都不知道？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真是自找麻烦……"
燧石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他太想在Mr.托利面前撑出强势的姿态了，结果反而被对方轻松看穿了想法。是被他的气场压迫到，还是因为那一丝和自己相近的气息令他觉得很可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极轻的嗡鸣声，这让燧石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
"算了。"
燧石忽然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那块黑灰色的结晶随手往桌上一丢，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它滑到Mr.托利的面前。
"你不是还要请我们吃晚饭吗？我也不白吃你的，这个就当是饭钱了。"
Mr.托利垂眼看了看桌上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燧石，嘴角终于浮出一丝完整的笑意：
"承蒙好意。"
在那之后，Mr.托利没有再去和燧石多做交谈。他把重心放在了莉莉身上，仔细端详那张照片上的地图，虽然一时看不出具体位置，但他承诺会派手下去查探。莉莉连声道谢，攥着照片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些。随后他又和维拉聊了聊星裔之家的近况，而燧石只是默默听着这一切，不插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放缓，像是睡着了一般，他正在尽全力来把自己变成“局外人”。
茶话会终于散了。Mr.托利安排他们稍作休息，待天色暗下来再开席。燧石躺在会客室角落的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Mr.托利说的话，根本睡不着。
晚饭的时候，他的面前终于摆上了念叨了整整一天的牛肉。。
肉切得整齐，摆盘精致，酱汁颜色诱人，在暖色灯光下肉的油脂闪闪发光。维拉和莉莉两人都对这肉赞不绝口，可燧石却一反常态。
他的动作和平日判若两人，没有直接上手撕，没有狼吞虎咽，反而是优雅的拿起刀叉，有模有样地切下一小块，用叉尖缓缓送入嘴中，细嚼慢咽。
明明是很美味的肉排，此刻燧石却觉得自己失去了味觉。
盘中的肉吃掉了一半，他放下了刀叉。
"不合胃口吗？"Mr.托利坐在长桌对面，对燧石投来了关切的眼神。
“不，肉很好吃。”
Mr.托利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酒杯，朝燧石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燧石，希望自己能找到更美味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