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宿舍楼里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两点。
爱丽丝躺在硬板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露在外面的手背被月光照得发白。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亮线。老橡树林里的夜风穿过树叶,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碎的话语在黑暗中飘荡。
她没有睡着。
从躺下到现在大约两个小时,她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半僵硬的状态,四肢规规矩矩地摆在被褥下面,不敢翻身,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浅。因为她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东西"醒了。
不是今天才醒的。早在天黑之前它就有了动静。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她的肋骨内侧用指尖轻轻叩门。那种触感微妙而令人不安,因为她的身体里不该有"能主动叩门"的东西。每一次叩击都带来一小阵酸麻,从胸口扩散到肩胛骨,又顺着脊柱往下延伸,最后消散在腰椎附近。
此刻,那些叩击的频率正在加快。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几块斑驳的水渍,形状像是被水洇开的旧地图,线条模糊而混沌,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她数水渍的数目——七块大的,十二块小的,还有三块边界太模糊了她不确定算不算。数完了,她开始给它们起名字,最大的那块叫"旧大陆",边缘那几块细碎的叫"群岛"。她在心里给自己的水渍地图画国界线,想象着那些线条下面有山脉和河流。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逐渐加重的。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从轻微到剧烈的过渡过程,像是一扇门被猛然踹开,把门外所有的风暴一次性倾泻了进来。她的胸腔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一股滚烫的、像是熔化的金属被注入血管一样的灼烧感从那个位置炸开来,沿着她的大血管向四肢蔓延。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
后背离开床板大约两寸的距离,脊椎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后脑勺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她的双手在那一瞬间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十根手指像是铁钳一样嵌进粗布的经纬之间,指甲隔着布料刮到下面的草垫,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嘴张开了。
一种低沉的、被压到极窄的音节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呃"——像是被一口堵在气管里的气硬推上来的。那个声音短得像是被掐断了,紧接着她的上下牙齿猛地合拢,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温热的、带着咸腥的液体沿着她的齿缝渗出来,把她的舌头染成了暗红色。
好冷。
她的身体在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的温度在急剧上升,颈窝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几乎是滚烫的。但她的骨头在发冷。那种冷不在皮肤上,不在肌肉里,而是藏在骨髓最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脊椎当成了冰柜,一把一把地把碎冰塞进她的每一个关节里面。
热与冷的交替在她的身体里拉锯,像是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抢同一块领地。每一根肋骨都像在被同时掰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次呼吸都被缩短到原本的一半长度,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到一半就卡住,吐气的时候气还没呼完就被新的痉挛打断。
她蜷缩在那张硬板床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很小的、颤抖着的团。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和被褥上,凌乱地贴着颊侧和颈侧,被冷汗浸透的发丝黏在皮肤上,一绺一绺地,像是被打湿的蛛网。她的嘴唇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嘴角有一道深色的痕迹——是她咬破的下唇渗出来的血,沿着唇角往下流了一道细细的线,在苍白的下颌上格外刺目。
"系……统……"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面板在她视野边缘浮现了。冰冷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打在她脸上,把她瞳孔里映着的那一点月色变成了淡蓝色的反光。面板上的文字依然是那种机械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字体:
【警告:源力碎片活性化。宿主生命力加速消耗中。】
【当前剩余生命:18小时。】
那行数字让她浑身的颤抖顿了一下。十八小时。早上八点,她醒来的时候那个数字还是"7天",一夜之间就缩到了十八小时。
"给我……续命药水……"她的嘴唇翕动着,嗓音像是砂纸磨过铁板。
【扮演度不足。当前扮演度:68。续命药水所需:100。】
"那给我止痛……"
【止痛功能需消耗扮演度:30。是否确认兑换?】
她盯着那两个字。"是否确认兑换。"像是询问她要奶茶加不加珍珠一样轻松的语气。机械的,客观的,完全没有看到她此刻正蜷在床上像一只被踩碎的虫子,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的咸味。
她闭上了眼睛。
三十点止痛。兑换了,她就只剩三十八点扮演度,距离续命药水需要的整整一百点又退回去了。如果今晚熬过去,明天天亮之后她还能想办法凑扮演度。但如果今晚兑换了止痛,明天她就算身体舒服了,也还是凑不够换药水的点数。
明天的她不会比今晚的她更容易凑到扮演度。她只会更虚弱,更疲惫,更接近死亡。
"不兑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但那三个字里没有任何犹豫。她的嘴唇在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又有新的血渗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系统面板消失了。
房间重新被黑暗吞没,只有窗帘缝隙里那一道银白色的月光还亮着。她重新蜷缩起来,把被子的一角咬在嘴里,用牙齿咬住布料的边缘,把那些差点溢出喉咙的闷哼声全部堵回去。被子布料粗糙的边缘硌着她的牙龈,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肚子里,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从身体深处不断涌上来的、浪潮般的剧痛。
隔壁没有人。整栋楼里只有她一个住客。就算她叫出来也不会有人听见。
但她还是没有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这一点。也许是某种顽固的、从穿越之前的那个自己带过来的惯性——不示弱,不抱怨,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许是更深层的东西,是她自己也不想去面对的——如果她叫出来,如果她发出声音,那她就承认了自己真的很疼,承认了自己真的快撑不住了。
只要她不叫,她就可以假装自己还有余力。
她咬着被角,在黑暗中颤抖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月亮在她视野的余光里缓慢地移动,从窗帘缝隙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月光在地板上的那条细线也随之移动,从房间中央移到了墙角。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的边缘变得不那么锋利了,像是被漫长的时间磨钝了一些。她的身体还在痉挛,但那种痉挛的频率在降低,从每几秒一次变成了每十几秒一次,再变成每几十秒一次。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了,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证明她还在呼吸。
最后她失去了意识。黑暗完全吞没了一切,窗外的月光依然照在地板上,照在床沿边她垂下来的那只苍白的手上,那只手还微微蜷曲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