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今晚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她的宿舍在主楼顶层的东侧,是整个学园最好的房间之一——天花板绘着精美的星空壁画,那些星星用的是会发光的魔法涂料,关了灯之后会缓慢地闪烁,模拟真正的夜空。她的床是四柱大床,帷幔是深蓝色的丝绸,床垫软得能让人陷进去半寸。
她已经换了三次睡姿。仰卧,侧卧,俯卧,每一个姿势都保持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她厌倦地推翻。她的后背觉得热,转身让后背凉快一会儿又觉得腿冷,把被子掀开又拉上,拉上又掀开。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不是白天训练场上的木人偶。不是自己名字顶端那个金色的S。不是让她烦躁了一整天的"并列"两个字。
是那个瘦小的背影。
是那个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发尾在空气中散开又落下的弧度。是那条旧斗篷的边角被风掀起又放下,露出下面那道洗得发白的蓝色裙摆。是她用手帕掩住嘴轻咳的那个动作——克制的、安静的、像是怕打扰到周围人的那种温柔。是她在人群中穿行时那些人的表情,从嘲笑到困惑到不知所措的那种变化,而她的表情始终如一。
夏洛特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凉的那一面里。
"一个F级的废物,我为什么要想她?"她在枕头里闷声说。
但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F级。废物。这两个词放在那个银白头发的少女身上,怎么放怎么别扭,像是给一件形状不对的东西硬套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勉强能穿上,但到处都是空荡荡的缝隙,衣服下面那个东西根本就不是那个形状。
她想起那双眼睛。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本不应该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内容。但她就是"知道"——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没有F级该有的东西,没有G级该有的东西,没有"被当面羞辱之后该有的反应"里任何一种该有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夏洛特在黑暗中皱紧了眉头,绞尽脑汁地找合适的词——一种"已经走过了很长一段路"的眼神。像是一个人已经穿过了足够深的风雪,所以眼前这点毛毛雨根本算不上什么。
夏洛特五岁那年第一次握剑时,她的父亲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和那柄比她还重的训练剑角力,她没有哭。因为她从父亲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件事:哭是没有用的。从那天起她就成了一个不太会哭的人。
她花了五年才学会那种"哭没有用"的平静。而那个旧斗篷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就已经有了。那她经历过什么?她走过什么样的路,才能在那样的年纪就用那种眼神看着这个世界?
夏洛特猛地坐了起来。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胃里翻搅着——不是愤怒,不是烦躁,但和它们有点像,像是同一种物质的不同温度。
她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滑过喉咙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一瞬。她把杯子放回去,看向窗外。
她的窗户朝东,能看到学园的中央广场和主楼的尖顶。此刻夜已经深了,广场上没有人,只有月光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远处的建筑群在黑夜里只是些模糊的剪影,轮廓被月色描出一道银边。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西边。学园最偏僻的那个角落,老橡树林的方向。白天她从训练场出来时曾经路过那片树林的边缘,瞥见了一栋被藤蔓覆盖的旧楼。当时她没有多想,但那栋楼的位置她记住了——因为它的屋顶比周围的树梢低,像是被遗忘在那里、快要被植被重新吞没的一样东西。
现在那个方向,在那些老橡树的枝叶之间,透出一点光。
很弱的光。昏黄色的,像是油灯或者蜡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那种亮度。在一整片黑沉沉的树影之中,那一点光孤零零地亮着,像一颗落在地面上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夏洛特望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里住着谁。但她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她就是知道。那栋被藤蔓爬满的旧楼里,那个开着灯的窗户后面,坐着一个穿着旧斗篷的银发少女。她可能正坐在椅子上,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写字,可能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她的桌上只有一盏很旧的油灯,灯罩上有一道细纹,光线从那条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旧木桌的桌面上。
而这里,夏洛特的房间里,天花板上那些星空壁画正闪烁着冷白色的魔法光芒,把她整个房间照得像是微缩的银河。她的吊灯是水晶的,白天不开灯的时候也能折射出七彩的光线。
两盏灯。在同一个夜空下。
夏洛特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重新躺回枕头上。这次她没有再辗转反侧。她把脸侧向窗户的方向,让视线越过窗框看到西边那一小片模糊的树影轮廓,和那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像快要熄灭但还没灭的光。
"那个奇怪的家伙……"她说。
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月光洒在学园的白色塔楼上,洒在中央广场的大理石板地面上,洒在老橡树林层层叠叠的树冠上。同一轮月亮照着这整片土地,照着东侧顶层那间豪华宿舍里的水晶吊灯,也照着西侧旧楼里那盏灯罩上有裂纹的小油灯。
两盏灯还在亮着。一盏明亮而遥远,一盏微弱而固执。
它们在同一片夜幕下各自亮着自己的光,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两盏灯将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