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3号馆的战术讨论室里,有一种新木炭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
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深色木桌,桌上摊着几张印好的空白试炼登记表和一支断了头的铅笔。四壁是浅灰色的石墙,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角落一盏魔法灯发出暖白色的光。整个房间像一只被合上的盒子,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风声。
夏洛特第一个到达。
她站在木桌的一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脊背笔直。她的金色长发被重新束成了高马尾,露出干净的额角和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面空白的墙壁,整个人像一柄被插进地里、等待战斗开始的旗杆。
艾略特第二个到。他推门进来时还带着外面的风,深棕色的短发有些乱,校服外套的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他扫了一眼房间里只有夏洛特一个人,嘴角撇了一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双脚往前一伸,脚踝交叠着搁在桌子腿上。
"那个F级的还没来?"
夏洛特没接话。艾略特等了几息,不再问了。
托马斯第三个到。他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皮,书脊上烫着"基础法阵学",夹着一根浅色的书签条。他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朝夏洛特点了点头,又对艾略特说了句"早",然后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把书签推进了看到的那一页。
玛丽安第四个到。她没有敲门,轻轻地推门进来,靠在了窗台边的墙面上——那里没有窗,但她的姿势像是靠着什么能让她看到外面的东西的窗口一样。她的训练弓没有带来,但她的左肩明显比右肩低一些,那是常年拉弓的人形成的习惯性姿势。
门开着。没有人再把目光投向门口,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在听走廊里的脚步声。
大约过了四分钟,脚步声才出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比正常人的节奏长了大约三分之一,像是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踩稳了才抬起另一只脚。那声音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爱丽丝站在门口。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呼吸比正常人快了一些,胸口在旧校服外套下面起伏着。但她的姿态依然是端正的——脊背虽然瘦削但笔直,下巴微收,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银白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低马尾,露出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上面能隐约看到浅蓝色的细小血管纹路。
她微微欠身。
"抱歉,我来晚了。"
艾略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气。"走两步就能喘成这样,到时候在迷雾森林里遇到魔兽,"他靠回椅背上,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拖长了尾音,"你是打算靠喘气把它吹跑吗?"
托马斯用胳膊肘捅了艾略特一下。"行了。"
但托马斯自己也没忍住笑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那句调侃确实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把那丝笑意按了下去。
玛丽安没有说话。她从墙面上直起身,看了爱丽丝一眼,然后低下了目光。
夏洛特开口了。
"既然全员到齐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作为队长先说明几件事。"
她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搭在肩侧。
"第一,在试炼中,所有人必须听从我的指挥。队伍进入迷雾森林后,任何个人行为都有可能导致全队陷入危险。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自作主张。所有人把试炼登记表的受益人栏填好,今天下午交到我手上。"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每一个人的脸。
"第二,体能训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无论当天有没有其他课程安排,每天早上六点,必须到。"
她的目光在扫过爱丽丝的时候没有停留,但也没有刻意避开。
"第三——"她顿了一下,"体能训练全员参加,包括你。"
那个"你"字没有指向任何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默契地落在了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夏洛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她从桌后走出来,走近了两步,在爱丽丝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从那个角度,她比爱丽丝高了将近一个头,视线是从上方垂落下来的。
"在战场上,如果你跟不上队伍,拖累的不只是成绩。"她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是会死人的。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体状况就给你特殊待遇。如果真的遇到危险——"
她的话语停在了那里。那几个没说出口的字悬在空气中,像一把还没有落下来的刀。
爱丽丝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好。"
一个字。轻的,稳的,没有任何波动。
"如果遇到危险,队长可以随时抛弃我,我不会——"她的呼吸顿了一下,像是肺里那口气在说话途中不够用了,但她没有停下来换气,只是让那句话连着说完,"我不会有什么怨言。"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艾略特的笑僵在了嘴角。他的手原本正搭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敲着,那只手停了下来,指节悬在半空中。托马斯推眼镜的动作也停住了,镜片后面的目光从爱丽丝脸上移到了桌面上。玛丽安抬起头,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终于正正地看向了爱丽丝的脸。
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羽毛。但就是因为太轻了,它落进每个人耳中的时候分量才显得更重。她说"可以随时抛弃我"的时候用的语气,和她说"请让一下"用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自暴自弃,不是自我感动,不是刻意制造悲情效果。只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接受的事情——她是可以被抛弃的,那没关系,她不会因此抱怨任何人。
夏洛特的手在身侧握紧了。
她的指节绷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那股气又从胸腔下面涌上来了——和那天晚上在公告栏前看完爱丽丝的背影时同样的东西,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但它在她的胸口里搅动着,像是想要找一个出口。
她松开手,又握紧。
"明天早上六点。"她说。声音比之前更平了,听不出任何情绪。"迟到的人,加跑五圈。"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端,重新把双手按在桌面上。"散会。"
没有人动。艾略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夏洛特的背影一眼,又把嘴闭上了。托马斯收拾起他那本书,站起身。玛丽安是第二个走的,她经过爱丽丝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话,但没有说出来。艾略特最后一个站起来,经过爱丽丝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但他走出去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轻了一些。
爱丽丝站在房间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转过身,走向门口。她的旧皮鞋踏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夏洛特站在桌边,没有回头看她离开。
但她的手指还攥在桌沿上,指节依然泛着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