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公告栏前,人群比上次安静了许多。
分组名单贴出来的那一刻,有一种屏息之后的集中审视。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找队友的名字,找那个"被安排进自己队伍里"的低评级是谁。那些目光从名单的顶端往下扫,扫过S级的金色名字,扫过A级的银色名字,扫过B级C级的墨色名字,然后停在最底部那个用暗色写的名字上。
夏洛特站在人群最前方,一条条地扫过名单。她的视线从第一队开始,快速掠过——第三队,第四队,第五队——然后在第七队的位置停住了。
第七队:
队长:夏洛特·冯·艾德斯坦(S级,骑士系)
队员:艾略特·格雷(B级,剑士系)
队员:玛丽安·霍克(C级,弓术系)
队员:托马斯·里德(B级,魔法系)
队员:爱丽丝·薇拉(F级,普通科)
夏洛特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人已经不耐烦地绕过她去看别的队伍了,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那个名字是暗金色的,比周围其他名字的颜色都浅,像是写名字的人用的墨水被稀释过,或者故意没有让那行字的颜色显得太重。
"开什么玩笑——"
一个声音从她侧后方炸开来。声音的主人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深棕色短发,剑士系的典型体格,肩宽背厚,手臂上能看到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艾略特·格雷,B级剑士,正在盯着第七队的名单瞪圆了眼睛。
"我们队抽到了最差的签?那个连走路都喘气的家伙?"
他没说名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行那个暗金色的名字上。
旁边的玛丽安·霍克站在两步外,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没说话。她的表情比艾略特收敛得多,但她咬着下唇内侧的动作暴露了她的不满。她是个偏瘦的女生,深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条短马尾,肩头挂着一把比她的手臂还长的木质训练弓。她的目光在爱丽丝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了太久会觉得不舒服。
托马斯·里德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个子中等,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指间有一截没墨的魔法笔,此刻正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他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头看了看夏洛特的方向,那表情像是在说"我知道队长也不高兴,但我可不想当第一个抱怨的人"。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转过身,从人群中被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自动让开的一条缝隙中大步走出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走廊里的学生们纷纷侧身避让,因为那个金色的马尾甩动的幅度太大了,那身白色校服外套的衣摆因为她行走的速度而扬了起来,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像是暴风雨前空气的那种东西。
她找到格莱斯顿的办公室时,那扇木门被她的手掌推开的力道让门板撞到了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授。"
格莱斯顿抬起头。他从桌上的文件堆后面看过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像是早就在等有人来敲门——或者破门。
"我要求更换队员。"夏洛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没有吼,但那种低于正常语气的力度反而更有压迫感,"爱丽丝·薇拉没有任何战斗能力。"
"你在战术课上不是见识过她的能力了?"
"那不一样。"夏洛特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按在木质桌面上微微发白,"战术课是动脑子的。实战试炼是动刀子的。她的身体能支撑她在森林里走三天吗?她连从旧宿舍走到训练场都要歇两次。我知道教授们想搞'平衡',但把她塞进我的队伍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从几个不同的措辞中选择一个,"这不是公平的问题。这是安全的问题。如果在迷雾森林里她的病发作了,我们没有任何条件救她。森林里没有医师,没有药,没有——"
"所以你是担心她的安全?"
夏洛特的话被截断了。她张着嘴,那个没说完的音节卡在半空中。格莱斯顿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镜片后面那双深灰色的目光穿透了桌面和空气,落在她的脸上。
夏洛特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我是担心她拖累队伍的安全。"
格莱斯顿慢慢摘下眼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灰白色的绒布,开始细细地擦拭镜片。那双没有了镜片遮挡的眼睛露出来,比戴眼镜时看起来更锐利一些,眼角和眉尾的皱纹也因为没有了镜框的分割而连成了一片。
"夏洛特,"他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分组是学院的决定,不会更改。"
夏洛特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线。
"而且——"格莱斯顿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些文件,但他的话还在继续,"你确定她真的会拖累你们吗?"
夏洛特想起了战术课堂上那个银白色头发的身影。想起那个少女站在黑板前,指尖划过水源线时平稳的声音。想起她合上书本站起来时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用手撑住桌沿的动作。
她没有回答。
格莱斯顿的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响着,没有抬头。
"回去准备试炼吧。"
他把最后几个字压得很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那只拿着笔的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也许你会发现,有些人的价值不是用魔力回路的标准来衡量的。"
夏洛特站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格莱斯顿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和闯进来时那一声闷响形成了对仗。
走廊里洒满了午后的阳光。
她没有立刻走。她在门外的走廊里停了几息,靠在墙壁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一盏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水晶灯。
爱丽丝·薇拉。
她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翻转了一遍。F级。G级。连走远路都吃力。在那个荒诞的F级身体里,却装着一套能在格莱斯顿的阶梯讲堂里让三百人沉默的战略头脑。
她叹了口气,直起身,向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明天六点。七队第一次集合。那个银白头发的身影会出现在那里。夏洛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是该骂她,还是该逼她,还是该——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是队长了。而队长不能让队员死在试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