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爱丽丝被玛丽安扶着去了医务室。
夏洛特是最后一个离开训练馆的。她在跑道上又独自跑了两圈，然后才走进更衣室。更衣室的长凳被晨光照亮了一角，她坐在那一角上，伸手解开了束发的绳圈。金发从马尾的束缚中散落下来，披在肩头和背上，沾着汗水，湿漉漉地贴在一起。她用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抓起搭在长凳上的毛巾，蒙在了头上。
毛巾下面一片昏暗。那层棉布阻隔了外面的光线，只剩下布料纤维之间漏进来的细碎光影。她的呼吸在毛巾下回荡着，发出一阵阵白噪音般的嗡鸣。她的手指攥着毛巾的边缘，指甲嵌进棉布的经纬线里，湿热的汗水让那截布料变得又沉又黏。
隔间的门没有关严。更衣室的门外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出口，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水。
艾略特和托马斯的脚步声从外面经过。他们的交谈声不是很轻，似乎没有意识到更衣室里还有人。
"队长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托马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还在斟酌词句的犹豫。他接着说："那女的明显撑不住啊……摔成那样了还让继续跑。我看着都——"
"我不知道。"艾略特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托马斯低一些，也快一些，像是在急于把某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想法说出来，"一开始我也觉得她是累赘，但你没看到吗？"
停顿。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
"摔成那样了，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换了是我，我做不到。"
"你是说……"
"我是说，她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强。"艾略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像是被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认知困住了，"至少——"
他停顿了一下。走廊里传来门被推动的声响。
"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她只是身体不好而已。"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那扇门在走廊尽头被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外面的晨光和声音一起关在了外面。
夏洛特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毛巾还蒙在头上。她的手指攥着毛巾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眼前一片白色。
艾略特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她知道艾略特说得对——至少对了一部分。那个银发少女确实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贵族小姐。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在膝盖摔破流血之后第一反应是看伤口然后叫疼，而不是撑着站起来继续跑完剩下的七圈半。一个"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在被当众羞辱无数次之后至少会掉几滴眼泪，而不是用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红眼睛看着所有人，然后说"请让一下"。
她想起了什么。那个画面从她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浮上来，像一片被水流推上水面的树叶——那是她五岁那年，在艾德斯坦家的训练场上，一群比她大几岁的骑士候补生把她围在中间，笑她握剑的姿势像握笤帚。她没哭，因为她不知道哭了有什么用。那天晚上她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到了一双和她父亲一样的、早就学会了不哭的眼睛。
她花了五年才学会的东西，爱丽丝已经会了。
这不是令人高兴的事。一个在五岁就学会不哭的人，不是因为天生坚强，而是因为早早知道了哭没有用。那个银白头发的少女——她经历过什么才变成这样？
夏洛特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
湿漉漉的毛巾被她攥在手心里，她用尽力气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抗争。毛巾里的水被挤出来，沿着她的指缝往下滴落，在长凳的木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她盯着那滩水渍看了很久。
她想她今天早上做得不对。严厉是对的，严格要求是对的，不让玛丽安扶她也是对的——如果她们在迷雾森林里，没有人会停下来扶她。但她说的那句话，"我会优先保护能战斗的队员"，那不是队长该说的话。那是一个逃兵该说的话。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保护自己。她在用那句冷酷的话，为自己将来可能会做的事预先找一个借口：你看，我说过了，所以到时候我抛弃你是有理由的。
夏洛特把毛巾从手心里展开了。上面全是褶皱，被她攥出来的那些褶皱像一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她把毛巾叠好，搭在长凳边沿上，站起身来。更衣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额头还带着汗，鬓角的碎发贴在颊侧，眼睑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伸出手指，擦了擦镜子表面一小块被水雾蒙住的位置。镜子里她的脸变得更清晰了。
"被人看不起不可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训诫，"可怕的是——一边看不起别人，一边觉得自己很正义。"
那是老骑士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她不记得了。但那句话她说得出来，每一个字。
她放下手，转身离开了更衣室。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决心正在被一步一步踩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