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爱丽丝站在旧宿舍楼的窗前往外看，老橡树林的树冠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一层浅金色，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光线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摇摆的光斑。她换好训练服，把那枚蓝色护符从枕边拿起来戴好，冰凉的椭圆形贴着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慢慢被体温焐热。
走到训练场的时候，她抬头望了一眼天。北方的云层正在移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边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铅灰色，像被水浸透了的旧棉絮，一层叠着一层往南推进。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湿润的腥气，像是泥土和金属粉末被水泡过的味道。她把旧斗篷的领口拢紧了一些，走进了训练场。
罗兰·阿姆斯特朗站在场地中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训练衫，露出的手臂比她的大腿还粗，上面纵横着几道陈年疤痕。他的身高接近两米，站在那里像一堵被晒黑了的墙，胸膛宽阔得能挡住两个人的视线。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横贯的旧伤，从左嘴角延伸到下颌骨边缘，给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但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正用一种沉静而专注的目光扫过面前站成三排的新生们。
"今天的课程，"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涌出来，不需要麦克风或扩音魔法就能覆盖整片场地，"基础剑术步法训练。"
他走到武器架旁，单手拎起一把木剑——那木剑在普通人手里需要双手才能稳定持握——然后转向地上的负重袋。
"每人负重五公斤，完成一百次突刺、一百次格挡、一百次闪避。"
他话音刚落，第一滴雨落在了训练场的土地上。
那滴雨落在爱丽丝面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在干燥的泥土表面砸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圆点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洇开，像一滴墨水落在了宣纸上。然后是第二滴，落在她左肩的布料上，传来一个冰凉的、比针尖略大的触感。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滴开始变得密集，击打在干燥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扬起了极淡的尘土气息。
学生们纷纷抬起头。铅灰色的云层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天空，先前那些浅金色的阳光被截断了，整片训练场陷入了某种暗沉沉的、像是黄昏提前降临的光线里。有人低声抱怨了一句"下雨了还练"，那声音被雨声稀释了一半。
罗兰教官的回答是一声足以让雨水在空中颤抖的怒吼："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下雨就不砍你吗？！继续！"
雨幕在几息之间从稀疏变成了密集。爱丽丝穿上负重袋的时候，雨水已经彻底打湿了她的训练服，浅灰色的布料变成了深灰色，紧紧贴在她的肩背和手臂上。雨水顺着她的银白色发梢往下淌，从下颌的尖端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细小坑洼。她走到自己的训练位置上，站好，双手握住木剑的剑柄，摆出突刺的起手式。
木剑的握柄是湿润的，但不滑。雨水在剑柄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水膜，正好让她的手指在抓握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她把重心落到前脚掌上，膝盖微屈，木剑横在腰侧，剑尖向前。
泥土正在变软。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雨水的浸泡下从硬实变得松软，鞋底踩下去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牢牢抓住地面，而是有一种向侧面滑动的不稳定感。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把双脚之间的间距缩短了一点，用更宽的支撑面来抵消地面滑动带来的风险。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从下颌边缘滴落。她眯了一下眼，把睫毛上的雨水眨掉，重新睁开了眼睛。
旁边几个学生已经开始了突刺训练。木剑划破雨幕的声响此起彼伏，带着水珠被劈开的细碎破裂声。罗兰教官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个新生的手臂角度或者脚步位置，声音洪亮而短促。
爱丽丝也开始了。
第一记突刺。木剑从腰侧推出，剑尖在雨中划过一道直线，刺中了稻草人胸口的正中。动作不算快，但姿势还算标准。她把剑收回来，第二记突刺，第三记，第四记。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流进领口里，冰凉的水流沿着锁骨的凹陷往下淌，在她的皮肤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
她的嘴唇开始发紫了。
那道紫色从唇线的边缘逐渐向内蔓延，把她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嘴唇染成了一种暗沉的、像是冻伤后的颜色。雨水的冰冷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她皮肤表面的温度，她能感觉到指尖的触觉开始变得迟钝，握剑时手指对剑柄纹理的感觉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棉布在触摸一样东西。
但她没有停。
第一百次突刺的最后一次——她刺出去的时候力道比之前弱了一些，剑尖偏移了约两指的距离，擦着稻草人的左肩过去。她调整了一下剑的位置，又重新站直。
周围的学生们有人已经完成了突刺部分，正在转入格挡训练。那些木剑与木剑碰撞的声响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更钝，像是被湿气包裹着的闷响。有人趁教官转身的时候偷偷甩了甩手上的雨水，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泥泞的鞋尖皱起了眉头。但没有人真的停下来。
爱丽丝把木剑转了个方向，开始做格挡训练。木剑横在胸前，剑身与肩齐平，然后她想象着一次虚拟攻击，将木剑向左侧斜挡出去。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她脚下的泥水里，溅起的涟漪被新的雨滴立刻打散。
她站在越来越深的泥水里，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下陷，像站在一片正在缓慢吞没她的沼泽边缘。
她继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