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刺穿雨幕的最后一剑

作者:小云君 更新时间:2026/7/15 12:07:40 字数:2678

"所有人——听我口令——"

罗兰教官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整片训练场上的木剑同时停了下来。

"用尽全力,完成最后一次突刺。"

他的手指指向场地正前方那一排被雨水浸透的稻草人。那些稻草人的表面已经膨胀变形了,原本清晰的轮廓被泡得模糊,在雨中看起来像是某种从泥地里生长出来的、暗褐色的粗粝怪物。

"标准。有力。一击致命。"罗兰教官放下手指,"开始。"

学生们一个一个地轮流完成。前排的人先刺,木剑划破雨幕击中稻草人胸口,发出沉闷的"啪"声,退回去,下一个。有人做得快而精准,有人慢了半拍被雨水影响了视线。罗兰教官逐个给出口头评判——"标准""肩太紧""脚没稳""重新来"——声音短促,没有多余的修饰。

轮到爱丽丝的时候,前面的人刚刚完成最后一剑退回到了队列里。

她走向自己面前那个稻草人。木剑握在手里,雨水顺着剑身的表面往下淌,在剑尖处凝聚成一颗水珠,晃了晃,滴落在泥水里。她站到稻草人前方两步的距离,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她的手抬起来,把木剑横在腰侧。

然后她发现自己握不住了。

右手的手指在握柄上滑了一下——不是因为泥水,不是因为湿滑,而是因为那些手指已经失去了足够的握力。她右手前臂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根肌腱都在痉挛,像是被拧到了极限的发条还在被继续拧紧。她的手指试图合拢,但合拢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她用左手也握了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握住剑柄,手指交缠着扣住那段湿润的木头。这个姿势不标准,会让突刺的速度变慢,会让剑尖的路线不够笔直。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必须用双手才能让那柄木剑留在她的手里。

她闭上眼睛。

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世界变得一片安静——只有雨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团在她胸腔深处安静地沉睡着的东西。它没醒。今晚它还没醒。她不知道今晚她回去之后它会不会醒,但在此时此刻,它安静地蛰伏着,像是一片等待着涨潮的海。

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涌进她的肺里。她在那个呼吸里想起了一些画面——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字,老医师那双悲伤的眼睛,格莱斯顿教授递给她的那本笔记的皮革封面的触感。还有那张硬板床,那盏灯罩有裂纹的油灯,窗外的老橡树林,每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种微弱的、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她不能死。

至少——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她什么都还没做到的时候,不是在她连那个《虚空之冠》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她还有很多事情要搞清楚,很多人要认识,很多东西要想明白。

她睁开眼睛,刺了出去。

木剑从她的双手中被推出去,剑身在雨中破开一条水线。她的脚在泥里往前送了一步——右脚蹬地,左脚前迈——那个步法在泥泞的地面上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打滑。她的手臂伸直了,剑尖笔直地飞向前方,穿过雨幕,命中稻草人的胸口正中央。

那个位置已经被前面的十几个人刺过很多次了。稻草人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块,棕色的粗麻布被雨水泡软了,边缘翻卷起来。但她的剑尖刺入那个凹陷时,发出了一个和其他人不同的声响——不是闷响,不是啪声,是一种更深的、"笃"的一声,像是刺穿了一层外壳之后触碰到了更里面的硬核。

剑尖没进去了一寸。她双手握着剑柄,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再往前推,也没有收回来。

罗兰教官的评判声从她身后传来。

"标准。"

那两个字落入雨声中的时候,爱丽丝握着木剑的手松开了。剑柄从她的指缝中滑脱,那柄木剑先是垂了下去,剑尖从稻草人中退出来,然后整柄剑从她手中坠落,落在泥水里,溅起一小圈浑浊的涟漪。

她的膝盖弯了。先是右膝,然后左膝——没有摔倒,她跪下去了,双膝没入泥水里。她的上半身向前倾倒,侧着身,倒在了稻草人脚下的泥水坑里。银白色的长发散开来,漂在混浊的水面上,像一束被水冲散的细丝。

她没有再动。

"爱丽丝?!"

玛丽安第一个跑了过去。她从队列中冲出来的时候脚底在泥地里打了个滑,差点自己也摔倒,但她的身体在滑倒前的一瞬间扭了一下稳住了重心。托马斯第二个跟上,然后是艾略特——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差了两步。

夏洛特冲在最前面。

她的靴子在泥水里踩出深深的坑,每一步都溅起大片的泥花。她跑到爱丽丝身边的时候几乎是跪下去的——膝盖撞进泥水里的声音闷而重,但她没在意。她伸出手,颤抖的手指探向爱丽丝的额头。

滚烫。像是有一团正在燃烧的东西藏在爱丽丝的头颅里,隔着那层薄薄的、被雨水浸冷了的皮肤往外散发热度。但她的手臂——夏洛特的手指顺着爱丽丝的额头往下滑到她的手腕时——那截手臂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条,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

"她发烧了——不,不只是发烧——"

夏洛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的声带在说话时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那个"烧"字的尾音拖长了一截,像是一根被绷紧的弦突然松开了。

她用颤抖的手指掀开爱丽丝的训练服领口。那件灰色的布料被雨水泡透了,领口的边缘贴着她的锁骨。夏洛特把那块布料往外剥开的时候,看到了爱丽丝锁骨下方的皮肤。

那片皮肤上布满了暗黑色的血丝。那些血丝从她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向四周发散,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在地表之下蔓延后冲破土壤露出的尖端。每一条血丝的末端都比根部更细,细到肉眼快要看不清的地方才终止。它们的颜色是暗的,接近黑色,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背景上格外刺目,像是一幅白纸上被墨汁浸染的蛛网图。

罗兰教官也赶到了。他只看了一眼,那双向来沉稳的浅褐色眼睛就微微缩了一下,他转过身,朝着训练场外吼道:"通知医务室!现在!立刻!!"

夏洛特没有在听。她伸出手臂,把爱丽丝从泥水里捞了起来。那具身体轻得不像话——和她的体格完全不符——像是一层衣服裹着一副骨架,夏洛特的手臂托住她的背部和膝弯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到任何阻力。她把爱丽丝抱了起来,那个银白色的脑袋靠在她肩膀的位置,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夏洛特颈侧的皮肤上,传来一种冰凉到让她后背一紧的触感。

她迈开步子往训练场外冲。雨水迎面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视线模糊了,她眯着眼一边跑一边辨认方向,医务室的白色屋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

她能感觉到那种冰冷不是普通的淋雨后的失温——那种冰冷的蔓延速度太快了,从爱丽丝的胸口向四肢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核心把温度抽走,整个身体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拧干。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看到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从嘴角到下颌的那条线像是一张正在变得越来越灰白的纸被折出了新的棱角。

夏洛特咬紧了牙关。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在动,那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得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像是说给怀里那个正在变得更冷的人听的。

"别死——"

她抱得更紧了。手臂收紧,让那个瘦小的身体贴近她的胸口。她还在跑,金色的长发被雨水冲成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侧和颈侧,训练服上的泥浆和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被洗去了一部分,变成了一层淡淡的褐色。

医务室的白色建筑在雨幕中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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