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摔倒的时候，旁边几个学生停下了训练。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生，系着浅蓝色头带，手里的木剑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但剑尖已经垂下来了。他的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那具正在泥水里缓慢撑起的身体，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肩膀肌肉的剧烈抖动。他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看着。
他的旁边是一个扎着短马尾的女生，脸上有一道雨水冲开的泥痕。她原本正对着稻草人做闪避练习，侧身躲闪的瞬间余光扫到了爱丽丝，然后就停住了。她的嘴唇抿着，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换了是我，早就放弃了"的自我对照。
第十次摔倒的时候，玛丽安从自己的训练位置走出来。她的步伐在泥水里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雨幕，走到夏洛特面前。
"队长，让她休息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雨水顺着她的深褐色发梢往下滴，她的训练弓还背在肩上，弓弦被雨水浸湿了，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摔了十次了。这不是训练，这是——"
"这是训练。"夏洛特打断了她。
玛丽安顿了一下，嘴唇绷紧了。"你管这叫训练？她连站都站不稳了，再摔下去她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夏洛特的目光越过玛丽安的肩膀，落在训练场中央。爱丽丝刚刚从泥水里拔出右脚，那只鞋被淤泥吸住了，她不得不弯腰用手去挖——手指插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浆，她把鞋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才重新站稳。
"不。"夏洛特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
"我没有在虐待她。"她抬起目光看着玛丽安，"我是在对待她像一个战士。如果我现在因为她的身体状况降低标准，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玛丽安没有说话。她的睫毛上挂满了雨水，眨了一下眼，让那些水珠顺着睫毛的弧度滑落下来。她的表情说明她不认同，但她也无法反驳——因为夏洛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冷漠或者借口。那是一种她见过的、老骑士们在谈论"如何教一个值得教的兵"时才会有的表情。
玛丽安走回了自己的训练位置。
第十二次摔倒。爱丽丝的脚踝在完成一次侧向闪避时扭了一下——那只是极小的角度偏移，但她的体能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容错空间。整条左腿失去了支撑力，她跪了下去，然后是右腿，然后她的上半身向前扑倒，额头磕在了泥水面上。
这次她趴在那里，没有动。
雨水落在她的背上、后颈、散开的银白色长发上，泥水从她额头和脸颊的旁边流过，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泥水和雨珠，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有一道从内侧渗出来的血丝被雨水冲淡了，变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浅红色痕迹。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训练场上一片安静。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但没有人说话。罗兰教官站在二十步外，浅褐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银白色身影，嘴角那道旧伤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声"起来"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后他看到了爱丽丝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只是中指和无名指在泥水里向掌心收了半寸。然后她的整个手掌张开了，五指在泥水底部摸索着什么。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小撮草根——那是训练场边缘杂草丛生的位置，雨水冲刷后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细根。她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那撮草根。
那只是一个支点。手指粗细，长度不过一指。但她的身体用那个支点做杠杆，把上半身从泥水里抬起来了一寸。然后她的肘关节弯了过来，撑住了泥层更实的位置。然后她的膝盖收了回来，在泥里找了一个相对硬实的点压住。然后她一只手松开了草根，去够那柄落在旁边的木剑——剑柄只有一半露出泥面，她握住了，木剑被她从泥里拔出来的过程中泥水沿着剑身的表面剥落，露出下面被浸透了雨水依然保持着形状的深色木头。
她用木剑当作拐杖，把剑尖插进泥里，双手握住剑柄，借着那根竖起来的木剑的支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泥水里拉起来。先是膝盖离地，然后是双脚踩实，然后她的脊背从弯曲变成了半直，从半直变成了笔直。
第十三次。她站起来了。
雨还在下。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颈侧，训练服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干燥的位置，膝盖处那层布料被磨破了，露出下面暗红色擦伤的皮肤。但她站起来了，重新摆好了突刺的起手式。木剑横在腰侧，双手握柄，剑尖向前。她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雨水的冰冷和她体内残存的意志力在争夺那块肌肉的控制权。
罗兰教官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训练场的另一端走去。他的声音从雨幕中传回来，比先前少了三分严厉，多了一种像是有东西被拧松了之后的柔和——虽然那柔和在一个两米高、满脸伤疤的铁塔般的中年男人身上依然显得很不明显。
"继续训练。"
没有人再笑了。
站在场地边缘的学生们重新抬起了木剑，刺向稻草人，格挡，闪避，再刺。雨水打在所有人大腿上和肩膀上，打在所有人的训练服上和鞋面上。但那些目光——那些从木剑和稻草人之间偶尔扫向训练场中央那个银白色身影的目光——和半个小时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爱丽丝站在那里，木剑横在腰侧。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膝盖在往下淌着混着雨水和血丝的细流。
但她站着。
她刺出了第十四记突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