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走廊里,灯光是一种恒定的、不眠的白色。
夏洛特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的姿势和站在训练场上时一模一样——肩膀平展,下颌微收,胸腔打开——即使现在她正坐在一张冰凉硬质的长椅上,浑身湿透,泥浆在她的训练服表面半干成一片片灰褐色的硬痂。那些硬痂在她关节弯曲的位置裂开了细纹,露出里面同样被泥水浸透的布料。
金色的长发黏在脸侧和颈侧,一绺一绺地,被雨水和汗水粘合在一起。有几缕干了一些,翘起来,在走廊恒温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她没有伸手去拨开它们。
四个小时前,她就是这样坐在这里的。
她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以至于腿部的肌肉已经麻木了。那种麻木从大腿外侧开始,蔓延到脚踝,像是一层厚厚的棉絮塞进了她的皮肤和骨头之间,让她感受不到长椅表面那些细小的硬棱对她的压迫。她的视线落在正前方那扇门上——重症监护室的门是深灰色的金属制成,门板中央嵌着一块透明晶石窗口。透过那个窗口能看到病房内医疗魔法阵发出的微弱蓝光,像一群萤火虫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忽明忽灭。
门里偶尔传来西尔维娅的指令声,短促而清晰。"增压""稳定输送""数值在回落"——那些词隔着门板传出来时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人说话。
玛丽安来了。
她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像怕打扰什么似的。她走到夏洛特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叠好的干净训练服和一条深灰色的毛巾。她没说话,把纸袋放在长椅的另一端,然后也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距离夏洛特大约两个拳头的空隙。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你还好吗?"
玛丽安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她的声音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还好。"夏洛特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沙哑,每个字的边缘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玛丽安看了看那个纸袋。"衣服,毛巾。你浑身都湿透了,会生病的。"
"嗯。谢谢。"
夏洛特没有动。她依然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晶石窗口里蓝光还在闪烁。玛丽安在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脚步轻轻地离开了。纸袋留在长椅一端,边角被夏洛特的胳膊肘压住了一小片。
托马斯来了。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大约半个小时。夏洛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能通过脚步声的节奏和频率判断出他的状态——那些脚步从急促变得迟疑,从迟疑变得沉重,最后他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透过那扇晶石窗往里望了几次。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艾略特来了。
他站在门口的时间比托马斯短得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泥泞的鞋尖,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然后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声消失了几分钟后又重新出现,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罐深蓝色的金属罐——自动贩卖机里的热咖啡。他把它放在夏洛特旁边,和纸袋并排。罐底磕在硬质塑料长椅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夏洛特说了一声"谢谢"。艾略特没有回应。他站在长椅旁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有一种他不擅长表达的、只能用"站在这里"来传达的东西。然后他走了。
咖啡从热变温,从温变凉。夏洛特一次也没有碰过它。
罗兰教官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声比前面所有人都重。那种军靴才有的、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平稳落下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踩在走廊的石质地面上,像一面被人慢慢地敲响的鼓。他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透过那扇晶石窗看着里面的动静。他的身影把那扇窗遮住了大半,夏洛特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背和粗壮的脖颈,后颈上有几道陈旧的浅色疤痕,藏在深色的皮肤里。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夏洛特面前。他的身形太庞大,站在长椅前面时投下的阴影把夏洛特整个笼罩了进去。他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掌,宽厚得像一块铁板,轻轻地、近乎笨拙地拍了拍夏洛特的肩膀。那只手的重量从她的肩头压下来又抬起来,传来一阵短暂的、沉甸甸的暖意。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慢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去。
傍晚的时候,格莱斯顿教授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手杖——深色木质,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把手处有一圈暗色的包浆。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晶石窗看着里面的景象,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握着那根手杖的指节泛白了,几根骨节突出得很明显,像是皮肉被用力地压在骨头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夏洛特面前,低头看了看长椅上那罐已经凉透的咖啡,和旁边那袋还没拆开的干净衣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夏洛特一起看着那扇门。
医疗魔法阵的蓝光最后一次剧烈闪烁之后稳定了下来,从忽明忽灭变成了一种均匀而持续的光。西尔维娅推门走了出来,她的医袍袖口上沾着几滴暗色的血迹——不是鲜红的,是那种已经氧化了的暗褐色。她的琥珀色眼睛下面有两道明显的青影,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的体温稳住了。"西尔维娅摘下手套,那双修长的手指末端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但她的魔力回路受到了严重的震荡。不是外力造成的——是她体内那个东西。剑术课的高强度消耗刺激了它。"
夏洛特坐在长椅上,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正正地对上了西尔维娅的视线。
"那个东西?"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生铁,干裂而锋利。
西尔维娅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夏洛特从中读出了一种熟悉的迟疑——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的迟疑。西尔维娅的目光从夏洛特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说。
"告诉我。"
两个字。不重,但有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随时可能反弹的力度。
两个少女在走廊里对视着。一个金发蓝眼、浑身泥泞但脊背依然笔直——她的训练服上干裂的泥块在她呼吸的动作中掉下来几片碎屑,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一个绿发琥珀瞳、医袍上沾着血迹、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她们之间的空气里有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谁都没有开口承认的问题:谁更关心她?
西尔维娅先移开了目光。
"你最好自己问她,"她说,"等她醒了之后。"
她转身,重新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吸力闭合的声响。
夏洛特依然坐在长椅上。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长椅末端那罐已经凉透的咖啡上。深蓝色的金属罐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恒温的白光下泛着黯淡的反光。她伸出手,握住了那罐咖啡。
冰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她的掌心渗透进来,和地板上的湿气一起,在她的身体里汇成一股微弱的寒流。
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