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那些声音从混沌的远处慢慢靠近,像是人在深水中上浮时,水面上方的一切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听到一个均匀的、稳定的嗡嗡声,来自她身体上方某个位置——她判断是床头的方向,带着某种机械运作时特有的微细震动。旁边还有更小的声响,像是液体在细管中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在那些声音的最远处,有几声模糊的鸟鸣——真实的、从室外传来的,隔着墙壁和窗户被削弱成了薄薄的一层。
然后是触觉。
她的后背陷在一张比旧宿舍硬板床柔软得多的床垫里,身下的被单是某种细腻的棉布,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那种气味不刺鼻,但足够让人认出这是医疗场所。她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什么,有一根很细的软管从那个位置延伸出去,牵到床头的方向,她能感觉到透明液体透过那根管子缓缓流入她的血管,带着一种比体温略低的凉意。
她的胸口上贴着好几枚圆形的金属片,边缘光滑,压在她皮肤上的压力分布均匀。那些金属片之间连着极细的导线,汇入她身侧一个正在发出微弱蓝光的装置里。随着她每一次呼吸,那个装置的蓝光会微微变亮又变暗,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在跟随她肺部的扩张和收缩。
最后是视觉。
她睁开了眼睛,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那些白色的轮廓慢慢对焦,变成了一面陌生的天花板。那面天花板是浅米色的,没有水渍,没有裂纹,没有她在旧宿舍里给那些斑驳形状起名字的"旧大陆"和"群岛"。它平滑而干净,被墙角一盏夜灯的暖黄色余光覆盖着,安静得像一片没有翻过的纸页。
她侧过头。
夏洛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那个位置离她的床沿很近,近到夏洛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床架的边缘。她的坐姿和走廊长椅上一模一样——背脊笔直,肩膀平展,双手放在膝盖上——但她的衣服换了,不再是那件沾满泥浆的训练服,而是一套干净的、深蓝色的常服,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领边。金色的长发也擦干了,没有束起来,松散地披在肩上和背后,发尾在椅背的木质横条上方悬垂下来,随着她极为轻微的呼吸动作微微晃动。
但她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从眼角的白色区域向瞳孔的方向发散,像是一张被精细绘制的红色蛛网。她的眼睑下方有两道浓重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炭笔在皮肤下面描了两条弧线。
夏洛特正在看着她。
在爱丽丝睁开眼睛的瞬间,那双手从膝盖上抬起了几寸,然后又落回去,像是身体做了一个准备行动的本能反射,又被大脑的指令强行按住了。
"你醒了。"夏洛特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和训练场上那句冷冰冰的"站起来"判若两人。那声音里有一种被长时间压抑之后残余的干涩,像是有人很久没有喝过水。
爱丽丝试着坐起来。她用手肘撑住床面,把上半身从枕头上抬起来,但胸口的某个位置立刻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一团被压缩了很久的东西在那里缓慢地舒展开来,每扩张一寸都拉扯着周围的组织。她闷哼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又倒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夏洛特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那只手伸到半空中,悬在爱丽丝肩膀上方大约两寸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犹豫应该落在哪里才不会碰到伤口。那只手停在那里,片刻之后,又收了回去。
"别动。"夏洛特收回手,站起身,"我去叫医生。"
"等——咳咳——等一下。"
爱丽丝的声音很虚弱,但最后那三个字的语速比之前快了,像是怕夏洛特走开之后她就没有机会再说接下来的话。
夏洛特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转身,但她的脚步停住了,全身的重心收了回来,鞋尖依然朝向门口的方向,但她的肩线微微侧转了一些。
"夏洛特大——"爱丽丝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的干涩让那个"大"字的尾音破碎了,她重新说了一次,"夏洛特。我有话想问你。"
夏洛特依然没有转身。
"你在外面坐了多久?"
沉默。那间病房里只剩下医疗装置持续的嗡鸣声和爱丽丝自己浅浅的呼吸。几息之后,夏洛特的声音从她的肩后传过来,低而平稳:
"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
夏洛特转过了身。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线条冷硬,下颌微收,嘴唇紧抿成一条几乎水平的线。但她的眼眶边缘有一圈微微发红的痕迹,不像是哭过,更像是眼泪在即将涌出之前被某种强大的意志力压了回去,只在皮肤下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粉色。那圈红色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并不明显,但爱丽丝的眼睛正对着光线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了。
"一天一夜。"夏洛特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你训练时晕倒,是因为我的命令。如果我没有坚持让你在暴雨里完成全套训练——"
"如果我没有完成全套训练——"
爱丽丝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并不比夏洛特大,但那种平稳的、几乎没有波动的语调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看不起我自己。"
夏洛特愣住了。
那双蓝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眼眶边缘那圈粉色的痕迹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找不到出口,像一个习惯了用剑说话的人突然被要求用嘴唇表达一件她从未表达过的东西。
爱丽丝靠在枕头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巾上,两种白色叠在一起,衬得她脸颊和脖颈的肤色更加苍白,苍白到能看到皮下浅蓝色的细小血管纹路。她的嘴唇还是有些发紫,但比训练场上那次浅淡了许多。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夏洛特,里面有一种夏洛特在任何人身上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乐观,不是坚韧,不是那种"我会好起来的"的自我安慰。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在悬崖边缘站久了之后形成的、与深渊对视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坦然。
"所以谢谢你。"爱丽丝轻声说,目光从夏洛特的眼睛移到她肩上散落的金发上,"没有因为我是病人就可怜我。"
夏洛特站在那里。她站在病床和门口之间的那片空间里,背对着门的方向。病房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前的地板上投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那道影子和她的身体一样笔直,从脚边一直延伸到床脚,然后中断了。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依然没有声音出来。
然后她转过了身。
"我去叫医生。"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声带没能完全展开。
她走向门口,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的金属横杆,用力按下去,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嗒"。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夏洛特在走廊里站住了。她的额头顶着走廊冰冷的墙面,手撑着墙壁,五指张开,指甲轻轻抵着石面。那些碎在胸口的硬块正在从内部裂开,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她不认识,但那热度从胸腔蔓延到眼眶的时候,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没有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额头贴着墙,等着那种热度慢慢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