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病房里只留了墙角那盏夜灯。
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倾泻出来,在墙角投下一小圈半径大约两步的光斑。光斑的边缘逐渐变淡,与暗影融合成一片柔和的过渡区域。病房剩下的部分被月光和暗影各占一半——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银白色的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长的亮线,和夜灯的暖黄色在房间中央相遇,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交汇处缓缓融合。
爱丽丝从浅眠中醒来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那股气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药香——不像普通药房里的苦涩和刺鼻,更像是雨后的森林深处混着某种野花的气息。有潮湿的泥土味、被雨打湿的树叶味、还有一缕极淡的、带着甜意的花香,像是某种在夜间开放的花正在黑暗中缓慢地吐露它的秘密。
她侧过头。
西尔维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那个凳子比夏洛特白天坐的那把椅子矮了一截,西尔维娅坐在上面时膝盖比她的髋关节高出一些,蜷着的姿态让她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线条被软化了许多。她面前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便携炼金台。那台子的表面有一圈浅槽,槽内嵌着极细的加热丝,正发出暗红色的微热光。架子上夹着一支细长试管,试管里的淡紫色液体正在缓慢地冒着极细密的气泡,那些气泡从底部浮升到液面时破裂开来,每一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小缕带着上述药香的蒸汽。
西尔维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集中在试管上,手指在炼金台侧面的调节旋钮上轻轻转动了半圈,加热丝的光芒微弱地变化了一下。
"你没睡?"爱丽丝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炼金不能中断。"西尔维娅头也不抬,"这剂药需要连续熬制六个小时,中途断火三分钟就废了。你继续睡,不用管我。"
爱丽丝没有继续睡。她侧着头,安静地看着西尔维娅操作炼金台。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试管和药剂瓶之间来回移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拿起一瓶淡黄色的基底液,倾斜瓶口往试管中滴入三滴,放下;捏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晶石碎屑,用镊子夹着在试管口上方悬停片刻,等待晶石表面冷凝的水珠落入试管;调节加热丝的温度,让那些淡紫色的气泡从密集变得稀疏再重新密集起来。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细小的旧伤痕,在炼金台暗红色的微光中隐约可见,像是长年操作化学器皿留下的印记。
爱丽丝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药?"
西尔维娅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的目光在试管中上升的气泡表面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她放在炼金台上的另一只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镇魂剂。"她终于说,"理论上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源力碎片的活性。但因为是实验品,可能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试验对象。"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灯和炼金台微光的双重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颜色——有暗红色的余烬般的底色,也有淡紫色试管光映照出的偏冷色调。它们混在一起,让她那双平日里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睛显得深邃了许多。
"如果你不想喝,"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也不会勉强。"
她的手指从调节旋钮上收了回来,轻轻放在膝盖上。她的姿态没有变,但她收手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像是她自己在做那个"把选择权交出去"的动作时需要额外的努力。
爱丽丝看着那只被放回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炼金台加热时留下的细微炭灰。
"我喝。"
"你都不考虑一下?"
"你花了六个小时熬的药——"
爱丽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她看着西尔维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温和而肯定。
"总不能浪费。"
西尔维娅的手指颤了一下。那个颤动是极细微的,从她的指根传向指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半下就停住了。她迅速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把试管从炼金台的支架上取下来。她拔开试管口的软塞时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那个"啵"的声音也短促了一些。
"趁热喝。"她把试管递给爱丽丝。
试管壁是温热的。爱丽丝从她手中接过时,指腹触到的那段玻璃表面带着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暖度,像是被温度刚刚好地保留在了某个舒适的范围里。里面的淡紫色液体在夜灯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是一小管被密封起来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星河。
她仰头喝了下去。
药液沿着她的喉咙滑入胸腔,所到之处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那种凉意不是冬天冰雪的那种刺骨,而是夏天傍晚森林里的风,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身体里那些被疼痛和疲惫占据的角落。它从她的喉咙流向胸口,从胸口向四周扩散,渗入她的肋骨缝隙、脊柱两侧、肩胛骨之间——盘踞在她胸腔深处那个"东西"在接触到那股清凉的瞬间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一团火焰被浇上了一层水雾,变得黯淡了一些,收缩了一些,然后安静了下来。
安静。这个词在爱丽丝的身体里是一种久违的奢侈。
她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气在夜灯的光芒中散成一缕极淡的白雾,然后消散了。她的手还握着那只空了的试管,玻璃壁上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变为微温。
"谢谢。"她说。那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要轻,但她说完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药效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一种舒服的、从胸腔深处向外扩散的倦意正在包裹她,像是被一条温暖的毯子从脚踝慢慢拉到下巴。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呼吸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慢。
西尔维娅收起了炼金台。她把加热丝关掉,把试管架拆下来,把那些瓶瓶罐罐依次放回药箱里。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每放下一件东西时都用手指托着底部慢慢放进去,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
她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爱丽丝。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爱丽丝安静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逞强和沉稳,没有了那些被精心维持的平静和坦然,睡着的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少女。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巾上,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她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但还是比正常人淡了许多。
西尔维娅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指尖轻轻地触到了爱丽丝额前几缕凌乱的银发。她的手指把那些发丝拨开,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弄醒她,指腹从她的额角滑过发际线,把一缕被压皱了的长发抚平,放在了枕头的侧面。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别死了。"
那三个字不像是请求。更像是一个命令。短促,有力,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那种不容商量的力度。
"在我找到治愈你的方法之前,"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准死。"
她收回手,拎起药箱,快步走向门口。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几乎像是逃跑。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合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爱丽丝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只是半息的颤动,在沉睡中几乎无法被察觉。她的嘴角似乎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也许是药效带来的舒适感,也许是别的什么。
而在走廊的拐角处,夏洛特背靠着墙壁站着。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她的手里攥着一个暖水袋——那是一个从学园小卖部买来的、普通的深红色橡胶暖水袋,鼓鼓的,被灌满了热水,隔着那层橡胶正在向她的手心传递着稳定的温度。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门内传出又远去,久到夜灯的光从门缝中漏出来的那条细线再也没有变动过。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暖水袋。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着这个东西的?也许是傍晚回来的时候从走廊另一头经过时顺手买的,也许是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买。她只是在夜里又回来了,站在她白天站过的那条走廊里,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个暖水袋——热水的温度透过橡胶传进她的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小片别人的体温。
她把那枚暖水袋贴在胸口,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