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午后的金，又从午后的金变成了傍晚的橘红。
西尔维娅在窗边站了很久。她一直没有坐下，靠在那面墙壁上，深绿色的长发被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发丝的边缘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她手里的第二块病历板自始至终没有翻开过，那层硬纸板封面在她指间被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处已经微微卷起了毛边。
医疗魔法阵的嗡鸣声成了这间病房里唯一的恒定背景。那些蓝光在装置上缓慢地闪烁、变换、然后又恢复原状，像一个始终在呼吸的活物。
爱丽丝没有催促。她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睛，也在看着窗外的夕阳。那轮太阳正在老橡树林的树梢上方缓慢地下降，把整片天空从橘红色过渡到淡紫色，又从淡紫色过渡到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即将入夜的颜色。
西尔维娅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片薄薄的玻璃被轻轻敲响，"入学那天我帮你解围的时候，我对你没什么好感。"
爱丽丝侧过头看她。"我知道。"
"我只是对你的病感兴趣。源力噬魂症——我在精灵族的古籍里读到过类似症状的记录，但从没见过活着的病例。"西尔维娅依然看着窗外，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常在她身上出现的、近乎坦诚的平淡，"所以我用魔力感应戒指扫描了你。本想收集一些数据，然后就和你保持距离。"
她转过身来。
夕阳在她转身的瞬间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了融化了的蜂蜜色。那些平日里被冷淡和距离包裹住的东西，在这一刻的光线下似乎松动了一些，露出了下面一小片不设防的柔软区域。
"但你太奇怪了。"她一板一眼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挑选出来放进句子里的。
"你的体检报告显示你每天都要忍受至少两次源力反噬的剧痛——那种痛，成年骑士都扛不住，要用麻醉魔法才能入睡。但你每天照常上课，照常训练，训练场上摔了十二次，站起来十三次。你甚至还有心情在图书馆里给那个看书的学姐当'病弱风景'。"
爱丽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你看到了？"
"我不是瞎子。"西尔维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那种"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的傲然，但她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移开，"你在医学典籍区'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扶住书架，又'刚好'咳嗽了两声让那个戴眼镜的学姐抬头看见你。你在二楼转角、三楼围栏、大厅入口分别停留了不同的时长，确保视线覆盖范围不重叠。你甚至算好了时间——你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刚好是人流量最大的课间间隙。"
她停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中微微眯起。
"我在图书馆的塔楼上看着你操作了全场。"
爱丽丝的嘴唇微张了一下。她试图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回应，但无论是"你在监视我"还是"你为什么要看"都不太合适。她的目光落在西尔维娅那张被夕阳染成暖色调的脸上，发现她的耳尖——那段尖而长的、属于精灵血统的耳廓——正在缓缓地变成一种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暖红色。
"我不是在指责你。"西尔维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再演了。至少在我面前不用。"
爱丽丝看着她。
"为什么？"
西尔维娅别过了头。她的侧脸在夕阳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额头到鼻尖到下颌，每一处弧度都被光线打磨得柔和而分明。她的耳尖更红了。
"因为你不需要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经过了某种不太情愿的妥协，"你本身就够让人操心的了。"
病房里安静了那么几息。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更像是一种刚刚被打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的风，凉凉的，带着傍晚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深呼吸一口。
爱丽丝看着西尔维娅发红的耳尖，心里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说：这个傲娇的精灵炼金师，有点可爱。
"那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说。"
"不要再叫我'病例'了。"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那一下愣住的幅度不大，但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她那句"说"之间那种流畅的衔接断裂了一瞬，像是某一根被绷紧的丝线突然松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爱丽丝没有一直在看着她，可能会错过。是那种从下往上的、嘴角末端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弯的弧度。但它真实地出现在了她平日里那张冷淡到近乎寡淡的脸上，像一条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开始解冻的河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从那道裂痕里漏出来的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周围一小片水面。
爱丽丝看到西尔维娅的耳尖又红了一度。
"那要看你配不配合治疗。"西尔维娅板起了脸，嘴角那个弧度被她迅速地压了回去，像是它根本就没出现过。她转身从柜子上拿起一个药箱——是她带来的那个特制急救箱，箱体比她半个身子还大——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瓶药剂。
那瓶药剂是淡绿色的液体，在夕阳的余晖中透着一种晶莹的质感。瓶子的底部有一小片没擦干净的炭灰痕迹，灰黑色的粉末黏在玻璃底面上，和药液的淡绿色形成了微妙的反差。西尔维娅把药瓶递过来的动作比之前轻缓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睡前喝这个。能帮助你的身体修复训练中损伤的肌肉组织。"
"你一晚上熬制的？"
"……你管我熬了多久。"西尔维娅把那瓶药放在床头柜上，背过身去收拾她的药箱，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箱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略微过重的"咔嗒"。"喝完把瓶子放窗台上，明天我来收。"
她提起药箱，走向门口。经过床尾时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一眼爱丽丝枕边那方叠好的白手帕——玛丽安放在那里的——她的目光在手帕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爱丽丝躺回枕头上，侧过脸，看着床头柜上那瓶淡绿色的药液。瓶底的炭灰在夕阳最后的余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色，那是手被热气熏了一整夜、用炭火加热炼金台时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把那瓶药握在手心里。玻璃壁是温热的，像是还残留着西尔维娅掌心传递的温度。
"你本身就够让人操心的了。"
那句话在她耳边转了一圈，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后轻轻地打了个旋。
她笑了笑，把那瓶药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药液的温热透过瓶壁在她掌心里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暖意，那暖意慢慢扩散到她的指尖、手腕、前臂，像一个无声的、被装进玻璃瓶里的拥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