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宿舍楼的门被推开的方式已经变成了某种仪式——不敲，直接推，力道均匀而利落，像打开一个她熟门熟路的抽屉。
"脱衣服。"
西尔维娅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那个庞大的特制药箱，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她的深绿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发尾有几缕歪斜地搭在肩侧，像是来得太急忘了整理。
爱丽丝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格莱斯顿教授的战术笔记，闻言抬起头来，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是静静地看了西尔维娅大约两息，然后低下头把笔记合上放在桌面。
"上半身。"西尔维娅补充道，走进来关上门。
她的表情像在做一件极其严肃的科学实验——眉头微锁，嘴唇紧抿，目光专注于正在进行的流程本身，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的耳朵——那段尖而长的精灵耳廓——正在变成一种比周围肤色更深的暖红色。那个颜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向内扩散到耳廓中部就停了，像是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开了一半就停住了。
爱丽丝没有戳穿她。她解开训练服上衣的前襟扣子，从最上面那颗开始，一颗一颗地往下解开。旧宿舍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老橡树林的气息，拂过她裸露的肩头和锁骨。
锁骨下方那片区域，暗黑色的血丝安静地铺展着。
住院那几天它们几乎消失了，只留下极浅的痕迹，像是被水冲淡的墨痕。但出院后随着体力的逐渐恢复和日常活动的回归，它们又慢慢浮现了出来。此刻在午后的光线中，那些暗色的纹路呈现出一幅比之前更清晰的图案——从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向外发散，每一条分支都带着细密的分叉，互相交织、重叠、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它们的整体形态看久了会让人联想到某种正在绽放的花：花瓣的形状被那些分支的轮廓勾勒出来，只是颜色是暗黑色的，质地是嵌在皮肤下面的，像是一朵正在从内部生长的、看不见的花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了它的影子。
西尔维娅戴上魔力感应手套。那双薄薄的银灰色手套覆盖住她修长的手指，指尖处嵌着细小的感应符文，在她靠近那片血丝时开始发出极微弱的蓝色萤光。她把指尖轻轻按在了血丝最中央的位置——那个分支汇聚的原点——手套上的符文从浅蓝变成了深蓝，稳定地闪烁着。
她默数了几息，然后收回手。
"活性指数……18。"她看着手套符文上投射出的小型数据面板，"比上周降了9个点。镇魂剂有效。但还不够。"
她摘下感应手套，从药箱里取出一叠纸和一支笔，快速地在纸上记录了一串数据——数字、符号、缩写词、标注了时间的角标。她的字迹和她的说话方式一样利落，每一笔都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装饰。
"我需要加强药效。改良版镇魂剂的主成分浓度需要提升到原配方的百分之三百——可能有些副作用，比如头晕、恶心、或者暂时的魔力感知丧失——"
"好。"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爱丽丝穿好了衣服，上衣的扣子被她从下往上依次扣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日常。她转过身来看着西尔维娅，脸上带着那种西尔维娅已经见过很多次但又无法完全习惯的微笑——淡淡的，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笑容的底部没有阴影。
"反正没有你，"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大概已经躺在墓地了。所以你随便试——就当我是你的小白鼠。"
西尔维娅的嘴张开了。那张嘴里塞满了她准备了一整路的话语——关于实验风险的说明、关于知情同意的郑重声明、关于副作用可能性的详细清单、关于"你可以拒绝"的反复强调——那些词句在她的舌头上堆叠成了一个密集的、有逻辑的、科学而严谨的长句，此刻全部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她张着嘴，那些词句在嗓子眼处排成了一个长队，没有一个能够挤出来。
她的耳朵更红了。
"你这个人——"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堵住了所有攻击路线之后只能用防御性语气发起的反击，"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爱丽丝低下了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知道啊。"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桌面上的木头听的，"就是知道害怕，才知道什么更可怕。死亡并不比——"
她没有说完。那个句子从中间断开了，像是走到一个岔路口后选择了另一条不向前的路。她重新抬起头，嘴角又恢复了那个浅淡的微笑。
"算了。今天的试验是什么？"
西尔维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色泽——有探究，有困惑，有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被堵住句子时那种相似的卡顿感。她的手指在药箱边缘停了一会儿，指腹磨着金属包边的棱角。
然后她用力把药箱放在桌子上，打开。箱盖翻开时发出一声利落的"咔嗒"，她从里面取出三支试管。三支，颜色完全不同——一支是深红色的，液体像是凝固了的石榴汁，在管壁内侧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一支是湛蓝色的，清澈通透，像是把一小块晴朗的天空装进了玻璃管里；一支是银白色的，液体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荧光，像是被碾碎了的月光悬浮在溶液中。
"三选一。"
她把三支试管并排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它们的上方划过一道弧线。
"如果你真想当小白鼠，"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西尔维娅式的、带着余裕的冷淡，"那就自己选。"
爱丽丝看着那三支试管。红色的，蓝色的，银色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支试管上，折射出三道不同颜色的光斑，映在旧木桌的桌面上，像是三个并列的门。
她伸出手，没有犹豫，拿起了中间那支——银白色的。
"这个。"
西尔维娅看了一眼她选中的那支，没有评价。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赞许的方式，极小的弧度，像冰层下有人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
"喝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