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拔开试管的塞子。
那枚软木塞被她拔出来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啵"声。她低头看了看试管里的液体——银白色的，在午后的光照中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荧光，像是无数被悬浮在溶液中的微光颗粒在缓慢地游动。她把它举到唇边，仰头喝了下去。
液体入口时带着一股奇异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更像是某种她从未尝过的水果被压榨出的汁液——那种甜味是清冽的、冰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矿物感，从舌尖掠过时像一阵短暂的微风，然后就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口腔里残余的一丝空灵的凉意。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她把试管放回桌上，抬眼看了看西尔维娅。西尔维娅正在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专注而平静，像是正在记录一个实验对象在服用药物后第一个十秒内的反应。她的嘴唇微张着，似乎在等待什么迹象的出现。
然后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她视野中的所有颜色同时被抽走了。墙壁的米白色变成了银灰色，书桌上深色的木头变成了浅银色的木质纹理，窗外老橡树的绿叶变成了无数片银色与暗银色交织的剪影。西尔维娅站在窗边的光里，深绿色的长发——爱丽丝此刻看过去——变成了一束银白色的流质。她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嘴唇是银灰色的，连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的那条光柱本身都变成了银白色的、有实体的光束。
爱丽丝没有慌。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视野依然全是银色。那种银色和黑白不同，它保留了所有物体的明暗层次和质感纹理，只是把所有颜色都替换成了银色系的不同明度。她能看到西尔维娅那张脸上细微的肌肉运动变化，能看到她嘴角那根被压低了的线条在某个瞬间动了半毫米，但她分辨不出那是皮肤本身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了。
那行熟悉的半透明文字浮现在她视野的正前方，银色的——也是银色的，在那片已经全是银色的世界里，面板本身的银色比周围的物体略亮一些，像是银箔纸上贴了一层更亮的银箔。
【检测到异常魔力波动。源力感知被动技能受到外部增强。】
【源力感知（Lv.1）→ 源力感知（Lv.2）。】
【新增效果：可在5米范围内感知到隐藏的魔力源。】
然后银色的世界缓慢地褪去了。
那些颜色像退潮一样从她视野的边缘开始回归——先是墙壁的米白色，然后是书桌的深棕色，然后是窗外树叶的绿色和天空的蓝色。西尔维娅的头发从银白色恢复成了深绿色的过程中有一段非常短暂的、两种颜色叠加的状态，像是两片半透明的布料在重合后又分开。
爱丽丝的视野恢复正常时，她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颜色回来了，所有东西都恢复了它们该有的色调。但她的"视角"和之前不一样了——她的眼睛在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时，能看到一些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是极淡的彩色薄雾，附着在某些物品的表面。书桌上有一层淡淡的金色（来自她放在那里的月光花胸针）；窗台的旧木框上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浅绿色（来自窗外老橡树的魔力渗透）；西尔维娅身上有一圈稳定的蓝色光晕环绕着她的轮廓——那是她自身魔力的自然外溢。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药箱上。
西尔维娅的药箱是深褐色的皮质箱体，金属包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但此刻爱丽丝"看到"它的方式多了一层信息——在药箱的底部，在皮革夹层和硬质底板之间的那个位置，有一团微弱的、暗紫色的光晕。那光晕的颜色和周围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比西尔维娅身上的蓝色深了太多，暗了太多，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黑纱裹住的紫色火焰，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脉动着。
"你的药箱里……有一块紫色的水晶？"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爱丽丝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药箱上，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紫色水晶？"
她把药箱从桌面上端起来，翻转。底部是深褐色的皮革面，缝合线整齐，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手指在箱底的边缘摸索了片刻，摸到了一处微微鼓起的区域——在皮革覆盖层和内层硬板之间。她用指甲沿着那个区域边缘的缝合线划了开来，线头断开后，她从夹层的缝隙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水晶。
它的形状不是规则的几何体——更像是天然形成的碎片，边缘有细微的不平整。但它的表面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比她头发丝还细，肉眼几乎看不清，需要用西尔维娅那种精密的魔力感知才能辨认出它们的排列规律。水晶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暗紫色的光芒在晶体的核心处聚集、散开、再聚集，像一颗微缩的、正在呼吸的心脏。
西尔维娅的脸色变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先是困惑——她确实不认识这块水晶——然后变成了警觉。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捏住水晶的力度变大了，指节处泛出浅白色。
"这不是我的。这是——"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被某种突然涌上来的认知噎住了剩下的字，"有人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块暗紫色水晶上，像是试图通过肉眼读取上面的符文来确认它的来源，"但制药间只有炼金科的学生能进——"
她抬起眼来看向爱丽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的边缘有些发白，像是被牙齿轻轻抵住了。
"有人在监视你。"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除了她们之外的什么东西听到，"通过我。"
她把那块水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指尖和掌心的皮肤挤压着水晶锋利的棱角，压出一道道浅浅的凹痕。她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那口气吸进去之后缓缓地、被控制着地呼了出来，吐气的时间比吸气长了近一倍。
爱丽丝看着她攥紧水晶的手，看着她琥珀色眼睛里那团正在凝聚的愤怒——那愤怒里混杂着一丝别的什么，她知道那是愧疚。因为那块水晶在她的药箱里待了多久？她带着它去过爱丽丝的旧宿舍多少次？她每一次把感应手套按在爱丽丝胸口测量活性指数的时候，那块水晶就在她的药箱底部、在她手掌下方不到半尺的位置，沉默地记录着一切。
"西尔维娅。"爱丽丝轻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西尔维娅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定在那块水晶上，像是在用目光把它灼穿。
"我们去查清楚。"爱丽丝说，"我们一起。"
西尔维娅的睫毛动了一下。极轻的、半瞬的颤动。她没有说"好"，但她把攥紧水晶的手松开了，把那块紫色的碎片夹在两指之间翻了个面，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上面的符文。
那翻面的动作，比点头更接近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