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打在破损的石壁上,激起大片的水雾。
爱丽丝光着左脚,在满是狼藉的峡谷谷口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的步伐迈得很慢,身体甚至因为过度虚弱而有些微微的摇晃。可是在夏洛特模糊的视线里,那道单薄的身影却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巍峨山岳。
她每向前迈出一步,前方那由数十只魔兽组成的庞大兽潮,便会惊恐地向后退去数米。
这本该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画面——一个身高不足一米六、脸色苍白如纸的病弱少女,仅仅凭着一柄光之剑和一身暗金色的微光,将包括A级领主在内的魔兽群生生逼退了百米之远。
夏洛特无力地跪倒在泥水里,双臂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着,“光耀”重剑的剑柄硌得她掌心生疼。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支离破碎,视野边缘被一片浓重的黑暗死死蚕食。但她不能闭眼,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在黑暗中逆流而上的金色背影。
一瞬间,无数模糊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想起了开学典礼那天,她骑在高大的白鳞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病弱的贵族少女,冷酷而傲慢地评价:“温室里的花朵,随时会凋零。”
她想起了在暴雨滂沱的剑术课上,爱丽丝摔倒了一次又一次,浑身是泥,自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却在暗中死死攥紧了拳头,不肯出声叫停。
她想起了面对恐爪熊的致命一击时,自己毫不犹豫地挡在爱丽丝身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践行骑士的诺言。
她想起了在困兽之阵中,自己摘下象征家族荣耀的狮鹫徽章,微笑着套在爱丽丝的脖颈上。
夏洛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保护者。她是S级的骑士候补生,是学园瞩目的天才;而爱丽丝只是个随时可能夭折的F级病秧子。
可直到这一刻,当这个被她护了一路的少女,光着脚挡在她和死神之间时,夏洛特才猛然惊醒。
爱丽丝的左手,此时正背在身后微微颤动。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具羸弱得连水桶都提不起的凡人躯壳,正在因为超负荷承受神明力量而发出崩溃的悲鸣。她的每一肌肉、每一处骨骼,都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撕裂剧痛。
“快走……傻瓜……”
夏洛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可她的喉咙早已被鲜血堵塞,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干枯的石子在用力摩擦,“别管我了……你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混杂了血水和泪水的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的呼喊在暴雨中微不足道。
但爱丽丝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停下了脚步。
在漫天停滞的雨丝和翻滚的黑雾中,爱丽丝在这一刻,微微侧过了身。
这个回眸的画面,如同被神明亲手绘制的精美油画,永久地定格在夏洛特即将消散的意识深处。
银白相间的长发在狂风中肆意飞扬,发梢流淌着暗金色的碎光;那双熔金般的眸子里,溢出的淡金色光雾在雨幕中拉出两道唯美的流痕;她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上,没有慷慨赴死的豪迈,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恸。
有的,只是一抹极其温柔、也极其平静的微笑。
仿佛这一切,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夏洛特。”
爱丽丝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风声,直接在夏洛特的耳畔温柔地响起:“谢谢你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地保护我。”
少女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双熔金瞳孔里满是清澈的光芒。
“现在,该我了。”
说完,爱丽丝收回了目光,重新面向前方的维克多与暗影狂狼。她右手中的光之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狂狼那只猩红的独眼。
那一瞬间,她左手所有的颤抖都在刹那间归于静止。
因为她已经放下了所有的恐惧,也放下了对活下去的最后奢望。
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璀璨夺目的金色背影,夏洛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
夏洛特
她不是没有见过英勇的人。作为帝国最年轻的骑士候补生,她见过无数冲锋陷阵的骑士、正面迎敌的战士、战死沙场的英雄。
但那些人的英勇背后,有荣耀,有勋章,有被后人传唱的期待。
而爱丽丝的英勇
这个F级的病弱少女从来就没有被这个世界善待过半分,却在此刻愿意为了一群几周前还在嘲讽她的人赴死。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哪怕让本就撕裂的喉管喷射出大口鲜血,也发出了整场战斗中最大的一声悲嚎:
“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