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长剑完全消散后的第三十秒,爱丽丝的身体开始崩溃。
这种崩溃不是形容词,而是正在发生的、近乎残酷的生理事实。
暴雨如注,狂风撕扯着峡谷谷口破碎的石壁。夏洛特抱着爱丽丝瘫坐在湿漉漉的碎石地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破损的银色铠甲不断滑落,冲刷着怀中少女单薄的身躯。起初,夏洛特只以为爱丽丝是因为透支了力量而陷入了深度虚弱——毕竟,那开天辟地般的一击,耗尽任何一个强者的精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颤抖着将爱丽丝的头靠在自己冰冷的肩窝里,右手按在少女苍白沁凉的额头上,左手则隔着破烂的衣物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试图去感受那微弱的心跳。
然而,下一刻,夏洛特摸到了血。
那温热、黏稠的触感让夏洛特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从某一个特定的伤口流出来的血,而是从爱丽丝浑身上下无数个细小的毛孔与皮肤缝隙中,同时渗出来的血。
夏洛特低下头,借助着天空中偶尔划过的苍白雷光,她看清了怀中少女的模样。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
爱丽丝白皙如雪的皮肤表面,从精致的锁骨、到纤细的双臂、到指节、甚至到裸露在外的脚踝与那只光着的左脚,正在以一种奇异而恐怖的速度,裂开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
那不是被利刃割裂的伤痕,而像是干涸了数年的河床在烈日的暴晒下,从内部开始龟裂崩塌。少女皮肤原本的柔韧与弹性,在神格伟力离去的瞬间被摧毁得一干二净,皮下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血液从真皮层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在皮肤表面交织成一张极其刺眼、极其妖冶的血色蛛网。
“爱丽丝?!爱丽丝——!”
夏洛特的声音在风雨中彻底失声。她慌乱地用颤抖的双手去捂爱丽丝手臂上的裂纹,试图阻止那些血液的渗出,可是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却无情地从她的指缝间涌了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裂纹还在扩散。耳廓、颈侧、手腕内侧、脚趾……那些密密麻麻的血色细纹在金色的发丝下蔓延,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凄美。
“咳……咳咳……”
爱丽丝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微张的嘴唇中涌了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用手帕擦拭便能遮掩的血丝,而是混杂着暗红色血块、止都止不住的喷涌。
血液顺着她的嘴角、下巴,源源不断地流淌在夏洛特银白色的胸甲上,在那些被魔兽抓出的凹槽与裂缝中,迅速汇聚成一摊暗红色的血洼。在爱丽丝微弱的喘息声中,夏洛特甚至能听到血液中夹杂着细微的、气泡破裂的嘶嘶声——那是肺部大面积出血、呼吸系统已经开始衰竭的征兆。
而在爱丽丝几近黑暗的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正化作刺眼的红色警报,在视线的边缘疯狂闪烁。她已经无法集中精神去直视这些数据,只能任由它们在脑海中无情地滚动:
【 肉体负荷严重超限。当前损伤评估:体内主要经脉断裂(63条/共72条)。全身魔力回路彻底崩溃(评级由F降至G,不可逆)。内脏多处大出血。骨骼出现微小裂纹(共12处)。】
【 源力碎片封印极度松动:初始封印完整度从87%骤降至41%。】
【 宿主灵魂与肉体适配度下降:87.3%→71.2%。持续下降中——】
【警告:若灵魂适配度低于50%,宿主将彻底失去对本具肉体的控制权,意识将面临消散风险。】
【警告:若体内经脉断裂数超过70条,肉体将进入不可逆转的全面机能衰竭状态。】
【宿主当前剩余生命值:7天。】
这些冷冰冰的红色数字,每一个都在宣告着死神的逼近。然而爱丽丝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到惊恐或痛苦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潮水般涌来的疲惫,正将她仅存的意志一点点拖入深渊。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秒,她用尽了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丝清醒,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
她的声音已经小到被风雨彻底吞没,但一直将耳朵紧贴在她唇边的夏洛特,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
“夏洛特……帮我……把……月光花胸针……戴在……左手……”
说完这句话,爱丽丝的眼皮毫无征兆地垂了下来。
那不是疲惫的合眼,而是身体自我保护机制强行关闭了意识的闸门。她的眼睑垂下时,甚至没能完成一个完整的眨眼动作。她的呼吸依然存在,却浅薄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不可察。
夏洛特没有哭出声。在极度的绝望面前,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她用左臂死死抱着怀里温度正在迅速流失的少女,颤抖的右手摸向爱丽丝领口处那枚银色的月光花胸针。她的手指因为混合了泥水和血迹而变得滑腻,花了好几次劲才将那枚胸针解下来。
她颤抖着,按照爱丽丝最后的嘱托,将那枚精致的银色胸针别在了爱丽丝左手手腕的袖口处,用别针死死固定。
做完这一切,夏洛特终于崩溃了。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抽泣。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沾满污泥与血迹的脸颊滚落,砸在爱丽丝那张遍布血色裂纹、苍白如纸的脸上,与那些还在缓缓渗出的血珠混在了一起。
“玛丽安……托马斯……艾略特……”
夏洛特抱紧了怀中的人,对着空无一人、只有狂风怒号的峡谷,发出了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无助的求救。
骑士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但寂静的谷口,只有冷酷的暴雨在不断地冲刷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