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的深夜。
医疗大帐内的烛光已经有些黯淡,医师们在隔壁的帐篷里低声讨论着最新的魔药配比。
夏洛特坐在法阵边缘的阴影里,膝盖上放着一个用黑褐色皮革包裹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是她在进入王立学园的第一天买的。原本,她打算用它来记录每天的剑技心得、骑士团的战术演练,以及未来的领地规划。翻开笔记本的前几页,上面确实写满了工整的“重剑发力技巧”和“防御阵型解析”。
然而,当翻到第三页时,笔记的字迹却突然变得凌乱起来。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在极度疲惫、或者是训练结束后脑子乱成一团的状态下,用鹅毛笔急促划出的毛糙感。
那一页的开头写着:
“九月四日,晴。
今天在公告栏看到了那个新加入第7小队的家伙的名字。爱丽丝·薇拉。资质评定:魔力回路F,体能G。
老天,这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荒谬的评级。学园到底在想什么?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塞进我的队伍。但我今天在走廊里碰到她时,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讨好与敬畏,也没有弱者对强者的恐惧。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温和。这算什么?一个F级的累赘,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第四页的字迹更加潦草,甚至有几处墨水干涸后留下的毛边:
“九月九日,暴雨。
今天是负重剑术训练。她摔倒了十二次。我一直站在旁边,抱着手看着她,没有上去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固执地数这个数字。也许是因为……我想起了自己五岁时,第一次被父亲逼着握起重剑的那天。
那天我也摔倒了十二次。但不同的是,我摔倒十二次后,把剑扔进了水坑里,哭着跑回了房间,一下午都不肯出来。而这个爱丽丝,她摔了十二次,浑身被雨水和泥巴糊满,却又站起来了第十三次。她甚至在站起来的时候,把衣服上的污泥拍了拍,对我笑了笑。
这真该死。那一刻,我觉得她比我强。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包括我的父亲。”
第五页的日记,甚至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笔尖几乎要刺破纸张:
“九月十二日,迷雾森林遭遇恐爪熊。
她闭着眼睛,用那种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声音,精确地报出了那只畜生所有的攻击路线和骨骼弱点。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愤怒。
我很愤怒。我愤怒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明明这么聪明、这么强大,却甘愿让自己被当成一个累赘?她用她那些破烂的‘魔兽解剖图谱’作为借口,漏洞百出,她以为能骗过谁?她根本就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我们所有人保护在她那单薄的羽翼后面。
我可是S级的骑士候补生,我是艾德斯坦家的继承人!这他妈的算什么道理?强者被弱者保护,这简直是骑士的耻辱!”
第六页是完全空白的。
夏洛特的手指在这一页停留了很久。她拿起旁边已经有些发秃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空白页的顶端,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九月二十一日,深夜。
她已经躺在那里面整整七天了。
玛格丽特说她体内的经脉断了六十三条。普通人身上总共就七十二条经脉,她断了六十三条。如果换作是我,或者是任何一个高阶职业者,在神格力量离去的那一刻就应该已经死了。
但她还活着。因为她答应过我,要让我数到十。我还没开始数呢,她绝对不敢就这么走掉。
那就等吧。你睡多久,我就在外面守多久。直到你醒过来,听我数完那十个数。”
夏洛特合上了笔记本,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她将笔记收回背包,随后,从背包的最深处,拿出了另一个小巧的盒子。
那是一个用纯净水晶雕琢而成的半透明薄盒。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边缘有些毛糙的白手帕。手帕上还残留着大片干涸后呈现出暗褐色的血迹,以及被泥水浸泡过的痕迹。
这是她从那个沾满魔兽尸体的谷口,小心翼翼地捡回来的。她求西尔维娅用精灵族的炼金术对上面的血迹做了固化处理,不让它们随着时间而褪色,然后将其永远地封存进了这个盒子里。
此刻,夏洛特用粗糙的掌心轻轻抚摩着水晶盒的表面。
月光穿透帐篷顶端防雨罩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她的脸上。她那一头原本利落耀眼的金色马尾此时已经散开,杂乱地披在肩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布满了连日未眠的疲惫与决绝。
没有人看到这位骄傲的天才骑士此时的模样。
也没有人会知道,这枚水晶盒里的血手帕,已经成为了她这辈子,最神圣的骑士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