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凌晨。
走廊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夏洛特从行军床上猛地坐了起。她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头璀璨的金色发丝在黑暗中有些凌乱地搭在肩膀上。
行军床很硬,薄薄的羊毛毯根本无法抵挡北境深夜的寒风,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惊醒的原因。
是因为她刚刚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真实到近乎残酷的噩梦。
在梦里,她并没有看到战场,也没有看到湮灭之光的浩大。她只是看到了一座有些破败、长满了枯草和野花的小庄园——那是帝国西境偏僻角落里的薇拉庄园。
爱丽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色长裙,银发被风吹得散乱。她一个人站在干涸的石质喷泉旁,右手的手心里,正静静地捧着一团如同毒蛇般不断蠕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暗黑色火焰。
那火焰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白皙的皮肤,将她的皮肉烫出一道道焦黑的伤痕。
夏洛特在梦里拼命地想要冲过去,想要用自己的重剑帮她把那团诅咒打飞,但她的双脚却像是生了根一般,死死地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病弱的少女,捧着那团致命的黑色灰烬,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庄园,平静地笑了整整十七年。
“呼……呼……”
夏洛特用粗糙的手掌捂住脸,梦中爱丽丝那个平静、温柔却绝望的微笑,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扎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从梦中清醒过来的这一刻,夏洛特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她今后行为模式的决定。
她要将爱丽丝自入学以来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每一句不起眼的话语,全部以“她体内封印着灭世之物”的全新视角,重新进行一次系统的回顾与梳理。
她从行军床下的背包里,翻出了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字迹的黑皮笔记本。
夏洛特用有些颤抖的指尖握着羽毛笔,在黑皮笔记本的第一页,用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的笔迹,写下了【爱丽丝·薇拉观察与行为逻辑推导报告】的标题。
随后,她开始列出那些曾经被她忽略、或者被她当做“软弱”的异常行为:
【反常行为一:日常行走速度极慢,步伐沉重。特别是在每天的午后两点至三点期间,其行动力甚至不如普通的垂暮老人。】
【原因:午后两点是太阳星光最烈、阳气上升的时刻,也是光属性与暗影古神碎片在体内交锋最剧烈的时段。她走路慢、脸色苍白,根本不是娇气,而是在用凡人之躯默默忍受着体内的撕裂剧痛,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她甚至在每一步下去时都要强行控制面部表情。】
【反常行为二:入学以来,拒绝参加任何需要动用魔力的实操课,甚至在初级火炮测试时选择交白卷。】
【原因:她的魔力回路碎裂到了F级,一旦调用魔力,就会直接导致外层封印崩塌,引发碎片暴走。她选择当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废柴”,是为了将自己彻底封印,保护这所学园不被她体内的怪物摧毁。这是一种极其伟大的隐忍。】
【反常行为三:频繁地在衣袖中藏着白手帕,在避开人流的隐蔽角落,常有轻微的咳嗽。】
【原因:那不是咳嗽,是咳血。她体内的经脉每一天都在断裂、每一天都在自愈,手帕上的血迹是她独自一人在对抗死亡的物证。而我们,曾经觉得她用手帕是贵族的矫情。】
夏洛特下笔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微弱的魔晶灯下,钢笔尖在纸张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骑士在战前擦拭刀刃。
在笔记本的第二页,她甚至翻出了自己关于“战术理论课”的记忆:
“爱丽丝曾说过:‘战争的终点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和平。’”
“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个没落贵族在用苍白的和平主义卖弄文笔。现在想来,这根本是她对自身命运的真实写照。真正的强大,不是释放体内的怪物将敌人毁灭,而是用生命去压制它,让它与世界达成一种诡异的和平。她从五岁起,就在独自践行这个真理了。”
夏洛特一直写到了破晓。
当金色的朝阳再次照亮走廊的冷灰色石砖时,笔记本已经写满了整整十几页。
夏洛特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在这份长篇的脑补报告的最后,她用红色的墨水,极其沉重地写下了最终的三个结论:
一、爱丽丝·薇拉,自始至终都对自身的毁灭性命运动若观火。
二、她一直用扮演“累赘”与“废柴”的方式,保护周围所有人免受高维力量的污染。
三、迷雾森林中的伪神一击,是她在完全知晓肉体会彻底破碎的代价下,做出的、自愿的舍命抉择。
夏洛特合上了笔记本。
在黑色的皮质封皮扣合的一瞬间,这位帝国年轻一代最杰出的骑士,双手竟然止不住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那不是因为疲惫。
而是因为一种,当得知自己一直试图去“施舍保护”的累赘,其实是一个默默背负着毁灭世界的怪物、却依然对凡世报以温柔微笑的神明时,灵魂深处产生的战栗与敬畏。
“爱丽丝·薇拉……”
夏洛特把本子死死地按在胸口,闭上双眼。
“你本可以用这股力量让所有嘲笑你的人跪下……但你却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拿着白手帕,在角落里轻轻地咳嗽。”
骑士的眼瞳中,那一抹原本清冷的蓝色,在这一刻,彻底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守护信仰所占领。